胃又痛了。
林知然弯下腰,手撑着餐桌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。这种痛她太熟悉了,从三十岁开始,隔三差五就来一次。闷闷的,钝钝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。
她扶着墙走到茶几边,摸出胃药,倒了杯温水吞下去。
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。她六点多就从公司出来了——外企嘛,表面上讲究work-life balance,六点一过办公室就空了大半。但电脑带回家,活还是那些活。
她看了一眼手机,八点十分。刚才正在改一份方案,改到一半,胃就开始疼。
又是这样的一天。
体检报告出来的那天,医生指着B超图像说:"胆囊息肉,1.2厘米,建议切掉。"
林知然愣了一下。她以为只是胃的问题。
"严重吗?"
"这个尺寸不算小,早点处理比较好。"医生的语气很平淡,"腹腔镜微创,很常规的手术,去日间中心做就行,当天回家。"
"全麻吗?"
"对。需要有人陪同签字。"
有人陪同。
林知然坐在诊室里,脑子转了一圈。
爸妈在临安。她不想让他们知道,两个老人,知道了也只会干着急。苏棠在临安,程若澜在新加坡,今年还要结婚。其他最熟悉的朋友也都不在港城。
她在港城十四年了。
十四年。从二十二岁到三十六岁。
可是现在她要找一个人陪她做手术,翻遍通讯录,能开口的人,好像只有一个。
赵悦。
她们是研究生时的室友,毕业后都留在了港城。赵悦后来也进了OmniLife,但没待多久就辞职了,说受不了那种闷。奇怪的是,离职以后,两个人反而越走越近。也许是因为没有了同事的身份,说话少了很多顾忌。
林知然犹豫了几秒,还是把消息发了出去:
"悦悦,我要做个小手术,全麻的,需要人陪。你方便吗?"
手机几乎是立刻响了。
"什么手术?"
"胆囊息肉,微创的,很小。"
"行,你定时间,我来。"
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打了两个字:谢谢。
然后删掉,换成:好的。
手术定在周五。
周四晚上,林知然坐在电脑前,把手头的事情一件一件理清楚。
新加坡那边有个项目下周要提案,方案她已经过了两遍,但还是不太放心。她打开邮件,写了一封长长的交代,把每个细节都列出来:客户可能问什么问题,怎么回答,PPT第几页的数据要再核实一下,如果对方提到竞品怎么应对。
写完新加坡的,又写海城的。海城团队最近在跟一个大客户,进展到关键阶段,她怕自己不在的时候出岔子。
然后是港城本地的几件事。她给几个下属分别发了定时消息,确认各自的进度,叮嘱了注意事项。
忙到凌晨一点多,才终于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。
她靠在椅背上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不过是个小手术,当天就能回家,她搞得像要出远门一样。但她没办法不这样。这些年她就是这么过来的,每一件事都要亲自过目,每一个细节都要抓在手里,生怕哪里出了问题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海城的小黎发来的消息:"知然姐,客户那边确认了,下周三上午十点。"
"好的,我周一回复你。"她打完字,又补了一句,"辛苦了,早点休息。"
"您也是。"
林知然看着那句"您也是",苦笑了一下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早休息过了。
手术那天早上,赵悦比她到得还早。
"紧张吗?"
"还好。"
林知然说的是真话。比起紧张,她更期待的是全麻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。每天凌晨一两点躺下,四五点就醒,脑子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事。不是有人逼她,没人逼她。是她自己停不下来。
像一台卡住的机器,关不掉,也修不好。
进手术室之前,她又看了一眼手机。几个Teams Group都很安静,昨晚交代的事情应该都在推进。
她把手机递给赵悦:"帮我收着。"
"好。"
护士来叫她了。
赵悦握了握她的手:"我在外面等你。"
躺上手术台,麻醉师在她手背上扎了一针。
"从一百开始倒数。"
"一百、九十九、九十八……"
数到九十五的时候,眼前开始模糊。一种沉重的、温暖的困意从四面八方涌上来,把她整个人淹没。
什么都不用想了。
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。
终于。
醒过来的时候,第一个感觉是口渴。
然后是光。刺眼的、白花花的光。
"醒了?"赵悦的脸凑过来,"感觉怎么样?"
林知然眨了眨眼睛,脑子还是懵的。全麻的后劲没过,整个人像飘在水里。
"多久了?"她的声音很哑。
"两个多小时。医生说手术很顺利,切得很干净,病理报告下周出。"
病理报告。
林知然点点头,没说话。
"你的手机响了好几次,"赵悦把手机递给她,"我没接,不知道重不重要。"
林知然接过手机,看了一眼。
三个未接来电。两个是海城的同事,一个是新加坡那边的。
还有几十条Teams消息。
她本能地想点进去看,手指划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
算了。先不看了。
她把手机放在一边,闭上眼睛。
赵悦给她倒了杯水。她小口小口喝着,感觉自己在一点一点回到身体里。
过了一会儿,她还是忍不住,又拿起手机。
点开Teams,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
新加坡那边,小周已经把方案发给客户了,对方回复说在看,有问题会反馈。
海城那边,小黎在群里汇报了进度,客户确认了下周三的会议,所有准备工作都在按计划推进。
港城本地的几件事,也都有人跟进,井井有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