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A。"

Michelle说出这个字的时候，林知然看着她的嘴唇，觉得那个音节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
"系统下周正式通知，但我先跟你说一声。"Michelle笑着，"今年表现很好，新加坡那个项目，客户反馈特别好。总部那边对你评价很高。明年的晋升，我会帮你推。"

"谢谢Michelle。"

她听到自己的声音，礼貌，得体，恰到好处的感激。

这套话术她太熟了。

走出办公室的时候，她的腿有点软。不是因为紧张，是因为空。

A。连续第三年。

她应该开心的。

晚上，团队聚餐。

餐厅很贵，菜很精致，每一道都摆盘讲究，像艺术品。

林知然坐在Michelle旁边，这是属于她的位置——核心骨干的位置。她端着酒杯，微笑着接受一轮又一轮的敬酒。

"知然姐今年又是A！"

"三连A，太厉害了！"

"向知然姐学习！"

她笑着，碰杯，说着"一起努力""大家辛苦了"。

每一个笑容都精准无误。

这是她练了十二年的技能。

人群的声音在她耳边嗡嗡的，像是隔着一层水。她看着面前这些熟悉的脸，忽然觉得很陌生。这些人，她每天都见，每天都一起开会、讨论、争论、合作。但此刻，她好像第一次看见他们。

他们在聊什么？

年终奖。升职。跳槽。房价。谁谁谁的包是新款。谁谁谁最近瘦了是不是在打针。

声音越来越远，越来越模糊。

她感觉自己在下沉。

周围的灯光，人声，笑声，觥筹交错的声音，都在她头顶上方，而她在往下沉，沉到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。

"知然？"

Michelle的声音把她拉回来。

"嗯？"

"你还好吗？脸色不太好。"

"没事，可能有点累。"

"今晚早点回去休息。"Michelle拍拍她的肩膀，"这段时间辛苦你了。"

辛苦。

对，她很辛苦。

但辛苦是为了什么？

这个问题突然从她心底冒出来，像一把刀，把她劈成两半。

一半是坐在这里的她，绩效A，即将升职，光鲜亮丽。

一半是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的她，疲惫，空洞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。

中途她去了洗手间。

站在镜子前，她看着里面那个人。

妆容精致，没有一丝凌乱。衣服得体，是今年流行的款式。表情从容，看不出任何破绽。

这是一张完美的面具。

她盯着那张脸，忽然想伸手去摸。

镜子是冷的。

她看着自己的眼睛，想找到一点什么——以前的自己，刚入行时的那个她，眼睛里有光的那个她。

没有。

只有疲惫。

深入骨髓的疲惫。

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。外面的喧嚣声隐隐传来，像是另一个世界。

回到座位，她没怎么说话了。

Michelle以为她累了，让她早点走。她点点头，拿起包，跟大家道别。

"知然姐慢走！"

"早点休息！"

"明年继续加油！"

她笑着挥手，转身走出餐厅。

外面的空气很凉。

她站在街边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刚才在餐厅里，她几乎喘不过气来。那些灯光，那些声音，那些笑脸，压得她透不过气。

她沿着街道走，没有叫车。

走着走着，她看到一家路边的水果店，进去买了一盒草莓。

站在路边，她打开盒子，拿起一颗，放进嘴里。

甜的。

很简单的甜。

她站在那里，一颗接一颗地吃，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食物。

草莓汁染红了她的手指，她也不在意。

她只是吃着，感受着那种真实的、简单的甜。

这种甜，比刚才那顿几千块的饭更让她满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