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差不多吧。"何芷晴苦笑,"白天带活动,晚上处理这些。"
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,上面是一份密密麻麻的表格,写着学校名单、志愿者信息、预算明细。
"我最近在想,"何芷晴忽然说,"是不是该收缩一下规模。"
林知然愣了一下:"为什么?"
"撑不住了。"何芷晴的声音很轻,"三十多所学校,团队的人只够做执行,对接、谈合作、找资源这些事全压在我身上。志愿者流失得厉害,每次活动都在临时找人。资金缺口越来越大,每个月都在拆东墙补西墙……"
她顿了顿,继续说:"我以为我可以的。离开麦肯锡的时候,我觉得只要有热情,什么都能做到。但三年了,我发现热情是有限的,精力也是有限的。"
林知然没有说话。
何芷晴揉了揉眼睛,像是在自言自语:"有时候真羡慕你们,还能有周末。"
"你不是也可以休息吗?"
"休息?"何芷晴苦笑,"我要是休息了,谁来做这些?"
她指了指电脑屏幕:"下个月有三场活动,两个学校等着对接,基金会的报告月底要交。我本来想招个人帮忙,但……"
她摇了摇头,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"招不到吗?"
"招过。"何芷晴说,"想找个能帮我分担的人,不是做执行,是能独立对外谈合作那种。来了两个,一个做了三个月觉得太累走了,一个嫌工资低,干了半年也走了。"她笑了笑,"也是,有这种能力的人,外面随便找份工作都比我们给得多。"
林知然看着她疲惫的脸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"算了,不说这些。"何芷晴关上电脑,站起来,"太晚了,睡吧。谢谢你愿意来帮忙,真的。"
那晚林知然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何芷晴的话在她脑子里转。
"我要是休息了,谁来做这些?"
"来了两个,都走了。"
"能做这些事的人,外面随便找份工作都比我们给得多。"
她想起自己这几个月的生活。
周一到周五,在OmniLife熬着。开会、做方案、跟客户周旋、处理团队的事情。每天都很累,但那种累是空洞的,机械的,感觉不到意义。
周末,在山里跟孩子们待在一起。也很累,但那种累是充实的,真实的,能感觉到自己活着。
两种累,两种人生。
她在中间撕扯着。
越来越难了。
工作越来越忙,挤出来的时间越来越少。Michelle已经开始有意见了。这样下去,要么放弃支教,要么……
要么怎样?
她不敢想。
七月,她又去了一次。
这次是暑假,来的志愿者多了些,有十几个。
林知然帮着带课,看着何芷晴在人群中穿梭,安排这个,协调那个,一刻不停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何芷晴只扒了几口就放下筷子,说要去打个电话。
林知然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有些堵。
何芷晴不是做不到,是一个人扛不住。
执行层的事有人做,但对外的事、需要拍板的事,全是她一个人。
回程的飞机上,林知然靠着窗户,看着下面的云。
她想起何芷晴那晚说的话。
"能做这些事的人,在市场上都能拿高薪。"
她是那种人。
十多年外企经验,运营、市场、资源整合,她都做过。
"我们开不出那个价。"
她有存款。不靠工资,也能活很久。
"我不能奢望太多。"
何芷晴没敢开口找她。
觉得她这种背景的人,不可能放弃现在的一切来做这个。
但何芷晴不知道的是——
林知然在那个金灿灿的笼子里,已经快窒息了。
她不是不能走。
她只是还没想好,该往哪里走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
山那边,有一群孩子在等着。
有一个人在独自扛着。
有一件事,需要有人去做。
而她,刚好是那个合适的人。
飞机开始下降。
窗外的云散开,露出下面的城市。
港城的灯火在暮色中亮起来,密密麻麻的,像一张巨大的网。
林知然看着那些灯光,心里忽然很平静。
她还没有做决定。
但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