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接从第二天就开始了。
Andy发了一封邮件,通知相关同事配合她做交接。措辞很公式化,没有多余的话,就像公司每天发出的无数封邮件中普通的一封。
林知然把自己负责的项目列了一个清单,按重要程度排序,然后约了相关的人一个一个过。
客户资料、项目进度、遗留问题、注意事项。
她讲得很仔细,对方记得很认真。
有意思的是,交接阶段每个人都变得特别好相处。
平时那些忙得顾不上回消息的同事,现在有问必答。平时有点冷淡的人,现在态度都很温和。好像她即将离开这件事,让大家都卸下了某种防备。
没有了利益的纠葛,反而可以好好地做一回同事。
有时候讲完了,对方会问一句:"知然姐,你真的要走啊?"
她笑笑:"是啊。"
"为什么啊?"
"想休息一段时间。"
对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也不好再追问。
第一周过得很快。
白天做交接,晚上整理自己电脑里的资料,该删的删,该备份的备份。
三年多的文件,堆在一起比她想象的多。各种方案、邮件、会议纪要、客户资料,一层一层地往下翻,像是在考古。
有些文件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了,打开看两眼,哦,原来还做过这个。
有些文件让她想起一些事情。
比如一份两年前的提案,当时为了准备这个,连续加班了一个星期,熬到凌晨三四点。最后拿下了,Michelle请大家吃了一顿饭,说"知然辛苦了"。
比如一份客户的感谢邮件,说合作非常顺利,希望以后还有机会继续。她当时截图发给了赵悦,赵悦回了一个"厉害了姐"。
比如一份述职报告,洋洋洒洒写了十几页,列了各种业绩数字,最后得了一个A。
她记得当时收到结果的时候,心情是开心的。
但现在看这些,只觉得像在看别人的故事。
那个熬夜做方案的人是她,那个被客户夸的人是她,那个拿了绩效A的人也是她。但好像已经离她很远了。
第二周,她开始陆陆续续地把工位上的东西带走。
没什么大件,就是一些日积月累的小东西。几本书,今天背回去两本;几个笔记本,明天带走一个;用了很久的马克杯,洗干净放进包里。
像蚂蚁搬家一样,一点一点地清空。
多肉送给了邻座的同事。
"知然姐,这盆我帮你养了,等你以后回来看。"
"好啊。"她笑着说,虽然知道大概率不会再回来看了。
第三周的某个下午,她在茶水间遇到了陈露。
陈露瘦了很多,脸色也不太好。
"知然,听说你要走了?"
"是啊。"
"真羡慕你。"陈露轻轻地说,"我也想走,但走不了。"
林知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"家里刚买了房,有房贷,孩子还小,需要用钱的地方多。"陈露苦笑了一下,"不像你,没什么负担,说走就走。"
没什么负担。
这话说得林知然心里有点堵。
她确实没什么负担。没有孩子,房贷压力不大,存款够撑好一段时间。
但这不是她的功劳,只是运气。
如果她也有陈露那样的处境,她还能说走就走吗?
她不知道。
"陈露,"她说,"你会好起来的。"
陈露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她们都知道,这种话说了也没用。
但还能说什么呢。
最后一天那周,她订了散水饼。
想了想,没有选蛋糕或者点心,选了茶包。一盒一盒包装好的,附上一张小小的卡片。
茶包放得住,那些当天不在办公室的同事,等回来的时候也能拿到。
卡片上她写了几句话,很简单:"谢谢这几年的照顾,祝一切顺利。知然。"
她把茶包一盒一盒放到每个人的工位上。有些人不在,就放在桌上。有些人在,就递给他们,说一声"最后一天了,请你喝茶"。
大家都客客气气的,说些祝福的话。
"知然,要常联系啊。"
"有空回来看看。"
"祝你一切顺利。"
她一一笑着应了。
周五,最后一天。
她早上正常时间到公司,把最后几件事情处理完,跟Andy做了最后一次交接确认。
Andy的态度还是那样,客客气气的。
"知然,交接都没问题了吧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