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三十一日，下午四点半。

林知然站在机场到达口，手心有点出汗。

航班信息显示"已到达"，但出口的门一直没有动静。她盯着那扇门，心跳得有点快。

明明才分开六天。

这六天里，他们每天都发消息。早上醒来第一句"起了吗"，晚上睡前最后一句"晚安"。中间是一些有的没的，今天吃了什么，遇到了什么事，看到了什么好玩的。有时候打视频，他在云杭的办公室加班，她在港城的家里做饭，手机就架在一边，说几句，沉默一会儿，再说几句。

不腻，但想见面。

很想。

出口的门开了。

人群涌出来，林知然踮起脚尖张望。

她看到他了。

深灰色的大衣，黑色的行李箱，正在人群里四处张望。他比周围的人高一点，很容易找到。

然后他也看到她了。

他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嘴角扬起来。

林知然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她快步走过去，在他面前站定。

"等很久了？"他问。

"没有。"

其实等了快半小时，但她不想说。

两个人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，对视了几秒。周围很嘈杂，有人在打电话，有人在喊名字，有小孩在哭。但那一刻，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
沈砚清伸出手，轻轻揽了一下她的肩膀。

不是拥抱，就是很自然地把她拢在身边。

"走吧。"

"嗯。"

他们去了海边。

今晚是跨年夜，海湾边上到处是人。远处的摩天轮亮着彩色的灯，像一个巨大的光环挂在夜空里。街边的店铺放着欢快的音乐，此起彼伏的，混在一起，分不清是哪一首。

空气里有烤红薯的香气，还有一点点海水的咸味。

"好热闹。"林知然说。

"嗯。"

他们沿着海边走，没有特别要去哪里。

走着走着，沈砚清的手碰了碰她的手背。

她没有躲。

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手指，握住了。
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
他的手很暖，掌心有一点点薄茧——大概是常年握笔的缘故。握着她的时候不紧不松，力道刚刚好。

林知然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。

忽然觉得，好像就应该是这样。

他们找了一家海边的餐厅吃饭。

靠窗的位置，能看到外面的夜景。海湾对面的高楼亮着灯，倒映在水面上，一晃一晃的。

餐厅里放着爵士乐，很轻，是背景音乐的那种音量。

"这几天忙吗？"林知然问。

"还好。"沈砚清说，"把手头的事都交接了，接下来可以安心在港城待一段时间。"

他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："至少一个月。"

林知然点点头，低头看着菜单。

一个月。

她心里算了一下。一个月后是二月初，还没到春节。

"你看什么？"沈砚清问。

"看菜单。"

"我点好了。"

"这么快？"

"来之前查过了。"

林知然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
"你还提前做功课？"

"怕踩雷。"他说，语气很平常，但耳朵好像有点红。

林知然没有拆穿他，只是笑着把菜单合上。

"那就听你的。"

吃完饭，他们继续沿着海边走。

今晚的风不大，吹在脸上凉凉的，但不冷。

海边到处是来跨年的人。情侣依偎在一起，朋友们打打闹闹，还有一家人带着孩子，小孩骑在爸爸脖子上，手里挥着荧光棒，咯咯地笑。

林知然看着那个小孩，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。

她也在跨年夜被爸爸扛在肩上看过烟火。那时候在临安，人山人海的。她记得那种感觉，被举得高高的，整个世界都在脚下。

"在想什么？"沈砚清问。

"想小时候。"

"什么事？"

"我爸以前也这样扛着我看烟火。"她看着那个小孩，"那时候觉得，长大好远啊。"

"现在呢？"

"现在觉得，一晃就过去了。"她说，"三十七岁了。"

沈砚清看着她。

"三十七岁，刚刚好。"

林知然转过头，想说什么，但对上他的眼神，忽然说不出来了。

他的眼睛很认真，没有在开玩笑。

她的心跳快了一点。

快到十二点的时候，他们找了一个人少一点的角落。

是一块凸出去的礁石，旁边没什么人。风从海上吹过来，带着一点点潮湿的气息。

远处的海面上，已经有零星的烟火升起来了，噼里啪啦的，在夜空里炸开。

"快了。"林知然看了看手机，"还有三分钟。"

"嗯。"

沈砚清站在她身后，手臂从后面环过来，轻轻拢住她的腰。

林知然靠在他怀里，后背抵着他的胸口。

能感觉到他的体温，隔着大衣，暖暖的。还有他的心跳，稳稳的，一下一下。

周围的人开始倒数了。

"十——九——八——"

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，此起彼伏的。

林知然也跟着数，声音很轻，只有他能听见。

"七——六——五——"

沈砚清的手臂收紧了一点。

"四——三——二——一——"

烟火在海面上炸开了。

不是一朵两朵，是漫天的烟火，同时绽放。金色的、红色的、蓝色的、绿色的，一层叠着一层，把整个夜空都染成了彩色。

人群欢呼起来，到处是"新年快乐"的喊声。

林知然转过身，想说新年快乐。

话还没出口，沈砚清低下头，吻住了她。

不像平安夜那次，轻轻的一下就松开。

这次他吻得很认真。一只手扶着她的腰，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，像是怕她跑掉一样。

林知然闭上眼睛。

烟火在头顶绽放，噼里啪啦的声音震得耳膜嗡嗡响。人群在周围欢呼，但那一刻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
只有他。

他的嘴唇，他的呼吸，他的心跳，他的温度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他们分开。

沈砚清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，呼吸有点乱。他的眼睛很近，近到能看见里面的烟火倒影。

"新年快乐。"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
"新年快乐。"

她觉得自己的声音也有点哑。

跨年夜之后的几天，是林知然记忆里很甜的日子。

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甜，是很平淡的甜。

他们一起去逛街，在商场里走走停停，看到什么好玩的就停下来。沈砚清不太懂女生喜欢什么，但他很有耐心，她试衣服的时候他就在外面等着，从来不催。

他们一起看电影，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。电影不太好看，但她靠在他肩膀上，闻着他身上轻轻的兰花的味道，昏昏沉沉地睡着了。

他们一起在街边吃小吃，碗仔翅、鸡蛋仔、菠萝油。林知然吃得很开心，沈砚清不太吃甜的，但她递过来的他都会尝一口。

做一些很普通的事。

但因为身边有他，好像都变得不一样了。

有一天晚上，他们在海边散步，吹着海风聊天。

"你小时候想过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吗？"林知然问。

"想过。"沈砚清说，"想当科学家。"

"科学家？"

"对，觉得很酷。穿着白大褂，在实验室里做实验。"他笑了一下，"后来发现自己没那个天分，就换了方向。"

林知然也笑了。

"我小时候想当作家。"

"为什么没当？"

"要吃饭啊。"她说，"写小说养不活自己。"

"那现在呢？还想吗？"

林知然想了想。

"现在觉得，做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就好了。"她看着远处的海面，"不一定要当作家。能帮到一些人，能做一些改变，就够了。"

沈砚清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"你现在做的就很有意义。"

林知然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
月光洒在他脸上，他的表情很认真。

她笑了。

"你也是。"

然后，春节到了。

要分开了。

林知然回临安，沈砚清回云杭。

在机场分别的时候，沈砚清帮她把行李箱送到值机柜台。

"初五回来？"他问。

"嗯，初五的机票。"

"我来接你。"

"不用，我自己可以的。"

"我想来。"

林知然看着他，想说"太麻烦了"，但话到嘴边，又咽回去了。

"好。"她说。

沈砚清笑了一下，很轻，嘴角弯起来一点点。

过了安检之后，林知然回头看了一眼。

他还站在那里，隔着玻璃看着她。

她挥了挥手。

他也挥了挥手。

林知然转身往登机口走，心里有点空落落的。

明明只是分开几天。

但就是舍不得。

回到临安的第一个晚上，林知然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窗外是临安的冬天，比港城冷多了。空调开得很足，屋子里暖烘烘的，但她就是睡不着。

她拿起手机，看到沈砚清发来的消息。

"睡了吗？"

她回复："还没，你到家了吗？ "

那边秒回："刚到，在沙发休息呢。"

"你那边冷吗？"

"还好，有暖气。你那边呢？"

"也有，甚至比港城暖和。"

"嗯，那就好。"

两个人聊着有的没的，从天气聊到吃的，从吃的聊到小时候过年的事。

林知然说起小时候放鞭炮，把邻居家的鸟吓跑了。沈砚清说他小时候把压岁钱藏在枕头底下，结果被他妈发现了，全部"没收"。

一条一条地发，一条一条地回。

不知不觉聊到凌晨一点。

"睡吧。"沈砚清说，"明天还要早起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