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只知道,每次看见她笑,他的心就会疼一下。疼得很轻,很浅,像是被针尖扎了一下。
那天,她在御花园里追蝴蝶,不小心摔了一跤。
他跑过去,把她扶起来。她的膝盖磕破了,正在流血,疼得眼眶都红了,却咬着牙不哭。
他蹲下来,用帕子给她包扎。他的手很轻,很稳,可他的心在抖。
上辈子,她死的时候,流了那么多血。
他包扎完,抬起头,对上她的眼睛。
她就那么看着他,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说:“哥哥,你的眼睛怎么红了?”
他愣了愣。
她伸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:“你哭了?”
他这才发现,自己真的流泪了。
他偏过头,擦掉眼泪,哑着嗓子说:“没事。风吹的。”
她不信。
她凑过来,盯着他的眼睛,盯了很久很久。然后她忽然笑了,笑得软软的,甜甜的。
“哥哥,”她说,“你是不是心疼我了?”
他没说话。
她就当他默认了,抱住他的胳膊,把脸贴在他肩上:“没事啦,就破了一点皮,过两天就好了。你别哭。”
他低头看着她,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,看着那张单纯的笑脸。
他想说,我不是心疼你摔跤。
我是害怕你再死一次。
可他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那天晚上,他失眠了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帐顶,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上辈子她是怎么死的。想起她死前看他的那个眼神。想起她死后他抱着那具冰冷的尸体坐了七天七夜。想起他对她的尸体说的那些疯话。想起他看见她的魂魄飘在半空时说的那句话。
下来陪我。
不然我就把你的尸体做成傀儡。
疯子。
她是这么骂他的。
她是对的。
他就是个疯子。
一个被她亲手逼疯的疯子。
可现在,她回来了。十五岁,干干净净,什么都不记得。她会叫他哥哥,会对他笑,会拉着他的袖子撒娇。
这是老天给他的机会吗?
还是老天设下的陷阱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不会再让她死了。
这一次,他要让她好好活着。
活得久久的,活得长长的,活到白发苍苍,活到儿孙满堂。
哪怕她不爱他。
哪怕她最后嫁给别人。
哪怕她这辈子都不会用上辈子那种眼神看他——
只要她活着。
就够了。
可那天晚上,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见上辈子,她死后的第七天。他抱着她的尸体,坐在玉石台子上。她的魂魄飘在半空,看着他,看着他做的那些疯事。
梦里的他抬起头,看着那个魂魄,嘴角弯起来。
“下来,”他说,“陪我。”
那个魂魄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
她飘下来,落在他面前,落进他怀里。
他伸手,抱住她。
不是尸体,是魂魄。凉的,轻的,虚无缥缈的,可他抱住了。
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,闷闷地说:“你跑不掉了。”
她没说话。
可她的手,轻轻放在他背上。
那一刻,他醒了。
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纸透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,暖洋洋的。
他躺在那儿,看着那片阳光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起身,穿上衣服,往东宫走去。
走到半路,他看见了沈昭宁。
她就站在前面不远的地方,背对着他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她穿着鹅黄色的衣裳,头发绾成两个髻,和初见那天一模一样。
他停下脚步,看着她。
她似乎感觉到什么,回过头来。
看见他,她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“哥哥!”她喊他,朝他跑过来,裙摆扬起来,露出一点点鞋尖。
她跑到他面前,仰头看他,脸红扑扑的,额上有薄薄的汗。
“哥哥,你怎么才来?我等你好久了。”
他低头看着她,看着那张年轻的脸,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,看着那颗露出来的小虎牙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淡得像是一缕烟,可那里面有太多东西。
他伸出手,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“来了,”他说,“走吧。”
她拉住他的手,蹦蹦跳跳地往前走。
他跟在后面,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,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,看着那只握着他的小手。
阳光落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
他想,这样就够了。
哪怕她这辈子都不记得上辈子的事。
哪怕她这辈子都不会像他爱她那样爱他。
只要她活着,好好地活着,快快乐乐地活着——
就够了。
可他还是没忍住,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。
那句话很轻,轻得像是风吹过。
“沈昭宁,这次,别跑了。”
她回过头,眨眨眼,一脸茫然:“跑什么?”
他笑了笑,没说话。
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