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我,眼睛亮亮的,里头有点担忧。
“师父要去吗?”
我没回答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从院墙外头慢慢爬上来,又大又圆,照得院子里一片白。
我抬头看月亮。
今儿个十四。明天才是月圆。
但他已经等不及了。
远处山里传来一声鸟叫。不是寻常的鸟,那声音太沉,太闷,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,闷闷地震着人的胸口。
东沉棠的毛炸了起来。
“师父——”
“听见了。”
我站起身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。手背上的青印烫得发疼,那块青像是要烧起来。
“你在家待着。”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跳起来:“不行!我也去!”
“你去干什么?”
“我保护师父!”
我低头看他。他仰着脸,尾巴竖得高高的,耳朵往前支棱着,一副随时要跟人拼命的架势。
我笑了一声。
“你打得过谁?”
他脸红了,耳朵尖红得更厉害,但嘴还硬着:“我、我可以学!师父教我!”
远处又传来一声鸟叫。这回近了些。
我叹了口气。
“行了,”我把他拨到一边,“别添乱。”
我往外走。
走出几步,回头一看,他还站在原地,月光底下,他的影子铺了满地——九条尾巴的影子,清清楚楚。
他愣了一下,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,又抬头看我。
“师父……”
我没说话。
又一声鸟叫。
这回近在耳边。
月亮很圆。
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对面老槐树底下的影子。
那影子本来是歪的,斜斜地铺在地上,和别的影子没什么两样。可这会儿它动了——不是风吹树叶那种动,是从里头往外头翻涌着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浮。
然后它站了起来。
先是一个轮廓。人的轮廓。修长的,挺直的,从地上那摊黑里头一点一点挣出来。接着是颜色——青色先从轮廓边缘渗出来,淡淡的,像是初春河面上刚化的冰。然后是白,那种白不是寻常的白,是玉的白,是骨头的白,是埋在地底下很多年不见光的白。
最后是脸。
我看见了那张脸。
怎么说呢。
我活了这么多年,骗过的人不少,见过的东西也不少。山精野怪,孤魂野鬼,修成人形的畜生,成了气候的草木——都见过。好看的也见过。有些狐媚子长得确实勾人,眼睛一眨,能把人的魂儿眨没了。
但眼前这个不一样。
他站在老槐树底下,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半边身子照得发亮。青白的长袍垂到脚面,衣摆底下看不见鞋,也看不见脚,就那么虚虚地站着。头发是黑的,黑得像染了墨,披在肩上,有几缕垂到胸前。脸是白的,白得透明,能看见太阳穴底下隐隐的青色血管。
眉毛是淡的,淡得像远山的影子。眼睛是深的,深得像看不见底的井。嘴唇没什么血色,抿着,微微往上翘一点——不是笑,是他本来长那样。
好看。
好看到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好看到让人想多看几眼,又不敢多看。
他就那么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看着我。
我手背上的青印烫得像要烧起来。
“青冥君。”我说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我说。
他没说话。
我等着他说话。
他也没说。
月亮在天上挂着。夜风从院子里穿过去,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。他站在树影里,袍角被风撩起来一点,又落下去。
我忽然想起来,这人每次见我都这样。
不说话。
就看着我。
看得我心里发毛。
“你能不能别老盯着我看?”我说。
他眨了眨眼。
“你找我什么事?”
他还是没说话,只是抬起手,指了指我的手背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。青印正在发光,青幽幽的,像是里头点了一盏灯。
“我知道它烫。”我说,“我问你什么事。”
他收回手,垂下去,拢进袖子里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你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