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低头看了看手背。
那块青印正发着热,烫得像有人拿香头子按在上头。颜色比平时深了些,从皮肉里透出来,像是埋得太浅的青玉,随时要破开皮肤往外长。
我没吭声。
东沉棠还趴在我膝上,脸埋着,没看见。但他耳朵动了动。
“师父?”
“没事。”
我把袖子往下拽了拽,盖住手背。青印隔着布料还在烫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他又要找我。
我知道他要找我。
青冥君。
我不知道他叫什么。只知道这么个称呼——从第一回见他就这么叫,叫到现在。他让我叫的。
那还是七八年前的事。我在这山里招摇撞骗,骗到一座荒废的道观,观里供着尊泥塑,塑的是谁我不知道,泥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里头草扎的骨架。
我在那骨架底下躲雨。
雨下了三天三夜。
第三天夜里,泥塑开口说话。
“你是谁?”
我当时正啃干饼子,听见这话,饼子卡在嗓子眼里,咽不下去吐不出来。我抬头看那泥塑——剥落的泥皮底下,草扎的骨架在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头苏醒。
“我问你,”那声音又说,“你是谁?”
我好不容易把饼子咽下去。
“你又是谁?”
泥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们都叫我青冥君。”
“哦。青冥君。好名字。”
“你不怕我?”
“怕什么?”我说,“你跟我说话,又不是要吃我。”
他又沉默了。
雨还在下。道观漏雨,滴滴答答落在我脚边。我捏着半块饼子,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吃。
“你住这儿?”他问。
“避雨。”
“雨停了就走?”
“走。”
他没再说话。
雨又下了两天。那两天里,他没再开口。我也没走——走不了,山路全是泥,下去就得摔死。
第三天夜里,雨停了。
我收拾包袱,准备走人。
走出道观门口,那声音从身后传来,慢悠悠的:
“你还会来吗?”
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尊破泥塑。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,照在它身上。泥皮剥落的地方,露出里头草扎的骨架,那些干草在月光下微微泛着青。
“来干什么?”
“来看我。”
我想了想。
“行。”
然后就真的去了。
隔三差五去一趟,带点香烛纸钱,给他烧一烧。他也不嫌寒碜——我那会儿穷,买的都是最次的香,烧起来呛得慌,他自己都咳嗽。
后来我在山下捡了个小丫头,带着一起过。再后来小丫头嫁了人,我又是一个人。再后来捡了东沉棠。
这么多年了,那块青印一直在我手背上。
平时没什么动静。就是每到月圆前后,会发热。热得厉害的时候,他会来找我——不一定亲自来,有时候是托梦,有时候是让山里的东西带句话。
这回不知道又要干什么。
“师父。”
东沉棠的声音把我从走神里拽回来。
他已经从我膝上爬起来了,正蹲在我面前,歪着脑袋看我。眼睛红红的,瞳仁细细一条,竖着。
“你手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他盯着我的袖子,“你刚才捂了一下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凑过来,鼻子动了动,像小狗那样闻了闻。
“有味道。”
“什么味道?”
他皱着眉想了半天:“说不上来。青的。凉的。像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像很深的地方。”
我没接话。
手背上的青印还在烫。
东沉棠的耳朵往后抿了抿,尾巴在身后扫来扫去。这是他紧张时候的样子。
“师父,”他小声说,“那是什么?”
我想了想,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。
“没什么。一个老朋友。”
“老朋友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他找你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