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捡到一只幼崽。
火红的皮毛,像团烧透的炭。
我给他取名叫东沉棠,收作徒弟,教他识字画符,驱邪禳灾。
狐狸男孩学得很快。
直到那天,他趴在我膝头,撒娇地问:
“师父,为什么我们画的符,从来没用过朱砂?”
山里路边草丛,我捡到一个狐狸男孩。
哟——火红的皮毛。
狐狸男孩。
我蹲下来,拨开草叶看他。他蜷成一团,毛都湿透了,黏在身上,露出底下细瘦的骨架。耳朵耷拉着,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人看见。
我拿树枝戳了戳他的屁股。没动。
又戳了戳。
他猛地弹起来,四脚朝天,龇牙咧嘴地冲我哈气——没吓着我,倒把自己呛着了,咳成一团。
我乐了。
“哪来的小东西?”
他不答话,只是一边咳一边往后缩,脊背抵住一棵老松树,没处退了,就抱着自己的尾巴挡在脸前头。
我瞧着他那条尾巴。火红的,毛茸茸的,沾着泥水和草屑,但是好看。像一团烧透的炭。
我伸手摸了摸。
他抖了一下,尾巴尖儿从我指缝里漏出去,又赶紧捞回来,抱得更紧。
“你师父呢?”
他从尾巴后面露出半只眼睛看我。那眼睛也是红的,瞳仁细细一条,竖着。
“没人要你?”
他摇头,又点头,又摇头。
我站起身,拍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走吧。”
我跟前跟后走了七八步,回头一看,他还抱着尾巴蹲在树底下,眼睛瞪得溜圆,耳朵竖得笔直,整只狐狸像是被雷劈了。
“走不走?”
他愣愣地看着我。
“不走我走了。”
我继续往前走。走出十几步,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。再回头,那小东西正跌跌撞撞地跟在后头,四只爪子踩在落叶上,走一步,停一步,走一步,又停一步。
我停下来等他。
他也停下来,隔着三五丈远,歪着脑袋看我。
“跟着我干什么?”
他不说话。
“想跟我?”
他把尾巴放下来,在地上扫了扫。
我走过去,蹲下,把他拎起来。
轻得很。
他僵在我手里,四条腿直挺挺地伸着,不敢动。我把他翻过来看了看——公的。
“行了,”我把他往袖子里一塞,“走吧。”
袖子沉甸甸地坠着。
走了一会儿,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袖口探出来,耳朵蹭着我的手腕,痒痒的。
我给他取名叫东沉棠。
东边的东,沉下去的沉,海棠的棠。
没什么讲究。就是顺口。
收作徒弟。
我带他回我那间破道观,教他识字,教他画符,教他掐诀念咒,教他辨认山精野怪的气味。
他学得很快。
识字快。画符也快。我教他一道驱邪符,他看了三遍,就能闭着眼睛画出来,笔走龙蛇,一气呵成,比我画得还顺。
我教他念咒。他舌头不好使,狐狸腔调拐不过来,“急急如律令”念成“唧唧噜噜叮叮”,念完自己愣住,耳朵往后一抿,等我骂他。
我没骂。我说再念一遍。
他就再念一遍。
第三遍就念对了。
我教他辨认山里的东西。山魈的气味是腥的,带点铁锈味儿。树精的气味是潮的,像雨后烂木头。野鬼没什么气味,但是冷,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你闻不着,你能感觉到。
他趴在地上闻了半天,抬起脸,认真地说:“师父,我闻见你了。”
“我什么味儿?”
“太阳晒过的灰。”
我想了想。也对。我天天烧符纸,烧得满屋子都是灰。
日子就这么过。
他慢慢长大。站起来能到我腰了,人模人样的,穿一身灰布道袍,尾巴收不进去,只能垂在袍子后头,走路的时候一摆一摆。
他不再往我袖子里钻了。但有时候夜里冷,他会变成狐狸,悄悄爬上我的榻,蜷在我脚边。早上醒来,总能摸到一团毛。
那天他在院子里练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