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沈昭宁。
大夏的太子,未来的女帝。
我十五岁那年,遇见了一个人。
那人叫君容衍,北渊来的质子,长了一张好看的脸,还有一双浅得不像话的眼睛。我第一次见他,他站在驿馆的院子里看杏花,阳光落在他的脸上,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我站在院门口,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我走进去,围着他转了一圈,捏着他的下巴让他抬头。
他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我当时想,这个人,真没意思。
可后来我发现,他不是没意思。
他是把所有的意思都藏起来了。
藏在那双平静的眼睛底下,藏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后面,藏得严严实实的,谁都看不见。
这让我很不痛快。
我是太子,想要什么有什么,想做什么做什么。可这个人,他不怕我,也不讨好我,就那么淡淡地看着我,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
于是我开始玩他。
第一次,我让人把他按进水池里。
初春的池水,还带着冰碴子。他挣扎,呛水,狼狈不堪。我蹲在池边,看着他湿淋淋地爬起来,问他怕不怕。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抬头看我。
眼睛红了,嘴唇青紫,可那眼神还是淡淡的,像在说:就这?
我当时想,这人骨头倒是硬。
第二次,我让他跪在雪地里。
那年冬天雪大,一夜就积了半尺厚。我站在廊下,裹着狐裘,看他在雪里跪成一个雪人。跪了两个时辰,他的嘴唇都紫了,可腰背挺得笔直,像一把插在雪里的剑。
我问他服不服。
他抬眼看我,眼睫上挂着雪,像落满了霜。
他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我。
那眼神看得我心里发毛。
那天晚上,我梦见他了。
梦见他跪在雪地里,梦见他抬头看我,梦见他的眼睛忽然变成了红色,像烧起来一样。他从雪里站起来,一步一步走向我,满身的雪落下来,露出一身玄色的袍子——
我醒了。
醒来之后,我决定玩一把大的。
我召他侍寝。
他来了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,站在我寝殿中央,垂着眼,面无表情。我靠在榻上,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点无趣。
他太乖了,乖得不像一个活人。
“脱。”我说。
他抬手,解腰带,脱外袍,脱中衣,动作很慢,慢得像是在等我说停。我没说停,他就一直脱,直到赤裸地站在我面前。
十七岁的少年,身体很好看,肩宽腰窄,肌肉匀称,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。可上面有伤,旧的新的,交错在一起,像一幅破碎的画。
我坐起来,伸手,指尖点上他锁骨下面的一道疤。
“谁弄的?”
他没说话。
我抬眼看他。他垂着眼,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我忽然没了兴致。
“下去吧。”我说,挥了挥手。
他愣了一下,抬起眼,第一次露出一点不一样的神色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屈辱,是困惑。
他问我:“殿下不要我?”
我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我走过去,踮起脚,凑到他耳边,轻声说:“我要你的心。你给么?”
他的身体僵了一瞬。
我退后一步,看着他,等着他的反应。
他的脸红了。
从脖子根一路红上来,红到耳朵尖,红到脸颊,红得像个煮熟的虾子。他的眼睛终于有了波动,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,像冰层底下终于裂开了一道缝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我笑出了声。
好玩。太好玩了。
第二天,他跑了。
不是跑回北渊,是跑去了战场上。北边有战事,他以质子身份请战,带着一支残兵去了边关。我以为他必死无疑,结果他活着回来了,还立了功。一次,两次,三次,他像疯了一样打仗,像不要命一样往前冲。
最后一次,他带着三千残兵,破了敌军两万人的围。
那一战之后,北渊那边来人,说要接他回去。大夏没有理由不放人,他本来就是质子,北渊的新王死了,他要回去继位。
他走的那天,我去送他。
他站在城门口,已经换了一身装束,玄色的袍子,银色的发冠,腰间挎着刀。他比三年前高了很多,肩膀宽了,眼神也深了,不再是那个任由我欺负的少年。
我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也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,低得像一声叹息:“殿下。”
我说:“嗯?”
他笑了笑,那笑容很浅,浅得像水面的涟漪,一晃就没了。他说:“殿下教我的那些事,我都记着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他翻身上马,勒着缰绳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他的脸隐在阴影里,只有那双浅色的眼睛亮得惊人。
他说:“殿下,等我。”
然后他就走了。
我等了他三年。
等来的是他把我关进金笼。
那是很多年后的事了。
我已经登基成了女帝,他是北渊的君主。他把我抓回去,关在一只金笼里,每天来看我,每天来亲我,每天来咬我,每天被我骂疯子。
有一天,他问我:“你当年为什么要那样对我?”
我说:“哪样?”
他看着我,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“把我按进池水,让我跪在雪地,召我侍寝又让我走,”他一字一字说,“为什么要那样对我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因为好玩啊。”
他的眼神暗了一瞬。
“好玩?”他重复。
“嗯,”我点头,“你长得好看,玩起来带劲。尤其是你脸红的时候,特别有意思。”
他沉默了。
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奇怪,不像笑,更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之后拼起来的裂纹。
“就只是好玩?”他问。
我说:“不然呢?”
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我,看着我的眼睛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起身,走了。
那天晚上他没来。
第二天也没来。
第三天,他又来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后来我跑了一次,被他抓回来,做了三天三夜。
再后来,我又跑了一次。
跑到了一个野村,当了一年村姑。
再再后来,他又把我抓回去了。
那天晚上,他抱着我,忽然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沈昭宁,”他说,“你爱过我吗?”
我躺在他怀里,看着帐顶的缠枝纹,想了很久。
然后我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“什么叫不知道?”他问。
我说:“就是不知道。我没爱过谁,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。我只知道,你在我面前的时候,我会想欺负你。你不在的时候,我偶尔会想起你。你对我好的时候,我觉得挺舒服的。你对我凶的时候,我觉得也挺带劲的。”
他沉默了。
我偏头看他。
他的表情很奇怪,像是想笑,又像是想哭。
他开口,声音沙哑:“那你知不知道,我为什么把你关起来?”
我说:“因为你疯了。”
他笑了,那笑容带着泪。
“对,我疯了,”他说,“被你逼疯的。可你知道我是怎么疯的吗?”
我没说话。
他继续说:“我爱上你了。从你第一次把我按进池水的那一刻,我就爱上你了。你让我跪在雪地里,我跪着,心里想的却是你什么时候会出来看我。你召我侍寝又让我走,我回去之后一夜没睡,想的全是你的脸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我回北渊之后,每天都在想你。想你想得发疯,想你想得睡不着,想你想得恨不得把自己掐死。我以为你也在想我,哪怕只有一点点。可后来我知道了,你没有。你从来没想过我。”
他伸手,轻轻碰了碰我的脸。
“对你来说,我只是个漂亮的疯子,玩起来带劲,对不对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很久。
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泪,有痛,有疯狂,有执念,还有别的什么——很深很深的、沉在底层的、不知道什么时候种下的东西。
我开口,声音很轻:“我不知道什么是爱。”
他愣了愣。
“我从小就知道自己要当皇帝,”我说,“没人教过我爱。我只知道怎么赢,怎么斗,怎么让别人怕我。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不怕我的人。所以我想欺负你,想看你会是什么反应。”
他的眼睛亮了一瞬。
“后来你走了,”我说,“我偶尔会想起你。想起你跪在雪地里的样子,想起你脸红的样子,想起你说‘殿下,等我’时的眼神。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想,反正就是偶尔会想起来。”
他的手攥紧了。
“你把我关起来之后,”我继续说,“我很生气。可我跑了一次,被你抓回来,做了三天三夜。再跑一次,又被你抓回来。跑不掉了,我就想,算了,不跑了。”
他的眼眶红了。
“你问我爱不爱你,”我说,“我不知道。可我知道,你不在的时候,我会想你。你对我好的时候,我心里会舒服。你疯起来的时候,我也没真的讨厌过。”
我伸手,碰了碰他的脸。
“这算爱吗?”
他的眼泪流下来。
他抱住我,抱得很紧,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他骨头里。他把脸埋在我颈窝里,浑身都在发抖。
过了很久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话。
“算,”他说,“怎么不算。”
他的手收得更紧了。
“沈昭宁,”他闷闷地说,“你只是不懂爱。可你心里有我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抬起头,看着我的眼睛。
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全是泪,可那泪里有光,亮得刺眼。
“我会教你,”他说,“慢慢教你。教到你懂为止。”
我看着他那张脸,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笑了。
“好,”我说,“那你教。”
他也笑了。
那笑容亮得像是窗外的月光,洒了我一身。
那天晚上,他抱着我,说了很多话。
说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,觉得我像一尊玉做的菩萨。说我把他按进池水的时候,他闻见了我身上的香味。说我让他跪在雪地的时候,他一直在等我出来看他。
说我召他侍寝又让他走的那晚,他回去之后一夜没睡,想的全是我的脸。
说他在战场上,每次快要死的时候,想的都是再坚持一下,活着回去见我。
说他把我关起来之后,每天最怕的事情就是我跑掉。
说我跑掉那一年,他每一天都睡不着,每一天都在找我。
说我死的那次,他抱着我的尸体坐了七天七夜,对我的魂魄说“下来陪我”。
说他重活一次,什么都不想要,只想要我好好活着。
说他看见我对别人笑,会受不了。
说他这辈子,下辈子,下下辈子,都不会放过我。
我听着他说的那些话,听着听着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我开口,声音有点哑:“君容衍。”
他停下来,看着我。
我伸手,捧着他的脸,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浅色的眼睛,此刻红红的,亮亮的,里面有我。
只有我。
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