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过那道墙,怎么回到院子里的。
等我回过神来,已经站在老槐树底下了。
月亮还挂在天上。比刚才低了些,大了些,圆了些。
我低头看手背。
青印还在。但已经不烫了。只是淡淡的一小块青色,像是胎记,像是从小就有的。
东沉棠从屋里冲出来。
“师父!”
他跑到我跟前,上上下下打量我,伸手摸摸我的袖子,摸摸我的手,又踮起脚来摸摸我的脸。
“师父你没事吧?师父你怎么不说话?师父你脸色好白——”
我低头看他。
他仰着脸,红红的眼睛瞪得溜圆,耳朵竖得笔直,尾巴紧张地扫来扫去。
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。
“没事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他不太信,又看了我半天,才慢慢把耳朵放下来。
“师父,”他小声说,“那个青冥君……他又找你干什么?”
我没回答。
我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很圆。很亮。很白。
可我脑子里全是另一张脸。白的,金的,竖瞳细细一条。
和那双眼睛看我的样子。
一连几个月,青冥君没来找我。
手背上的青印安安分分地待着,不烫,不热,连温都算不上,就像一块普通的胎记。有时候我盯着它看,盯半天,它也不给半点反应。
生气了。
我知道他生气了。
让我去看玄璃真人的是他。生闷气的也是他。
这算什么?
我坐在道观门口,晒着太阳,手里撸着东沉棠的毛。
他已经化成狐狸了,趴在我膝上,肚皮朝天,四只爪子软软地垂着,眯着眼睛打呼噜。火红的皮毛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,摸上去又软又滑,像摸着一匹缎子。
我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毛,从下巴顺到尾巴根,他舒服得直哼哼。
“东沉棠。”
“嗯……”他哼唧了一声,眼睛都没睁。
“你说他生什么气?”
他耳朵动了动,没吭声。
“让我去的是他。我带他出来了,他又不高兴。不高兴就不高兴,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高兴。”
东沉棠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我腿缝里,尾巴盖住脑袋。
“你躲什么?”
“师父,”他闷闷的声音从尾巴底下传出来,“你别说这些了……我听着害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青冥君知道我听见了……”
我乐了,拍了他屁股一下。
“胆小鬼。”
他扭了扭,把尾巴裹得更紧,整个人——整只狐狸——缩成一个毛球。
我抬头看天。
天很蓝,蓝得透亮。太阳很好,晒得人懒洋洋的。
几个月了。
从那天夜里回来,到现在,三个月零七天。
青冥君没露过面。连个梦都没托过。
我以前不知道他会生气——他那张脸,从来就没表情,你分不清他高兴还是不高兴。可这回我分清了。他把我从那个坑边拉走,拉着我穿过那道墙,松开手,站在老槐树底下看了我一眼。
就那一眼。
什么话都没说。
然后他就走了。
走了之后,再没来过。
我想了三个月,也没想明白他气什么。
算了。
不想了。
我拍了拍东沉棠的屁股。
“起来。”
毛球动了动,没散开。
“起来了,干活去。”
尾巴缝里露出半只红眼睛,眨巴眨巴地看着我。
“干什么活?”
“招摇撞骗。”
——
山下有个镇子,叫柳家镇。
不大。几百户人家。一条街从东头走到西头,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。
我在这个镇上骗过好几回了。
头一回是给一个老太太看风水。她儿子新盖了房,住进去老生病,请我去看看。我绕着房子转了三圈,指着一棵歪脖子树说,这树冲着大门,不吉利,砍了吧。她儿子把树砍了,病慢慢好了——其实那病是吃坏了肚子,跟我没什么关系,但他信了,逢人就说我灵。
第二回是给一个寡妇招魂。她男人死在外头,尸首没找着,她老做噩梦,梦见男人在河边喊冷。我烧了几道符,念了段经,告诉她男人的魂已经超度了,放心吧。她后来果然不做噩梦了——不做噩梦是因为我给她开了副安神的药,混在符水里让她喝了。
第三回是给一个财主家驱邪。他家闺女老说看见东西,半夜尖叫,闹得全家不得安宁。我去看了,那闺女十四五岁,正是容易撞邪的年纪。我让财主在她屋里点了几天的艾草,又给她画了几道符戴在身上。后来她不闹了——不是符灵,是艾草熏跑了屋里的耗子,耗子没了,她就不害怕了。
反正就是这些。
骗人的把戏,不害人,还能帮人,挺好。
东沉棠跟着我下了山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灰布袍子,尾巴塞在袍子里头,鼓鼓囊囊一包。他走路的时候老想回头看看自己的尾巴有没有露出来,走几步就扭一下,走几步就扭一下,跟个小陀螺似的。
“别看了,”我说,“看不出来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他还是不放心,又扭过头去看。
我伸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。
“走你的路。”
他捂着脑袋,老实了一会儿。
进了镇子,街上人不多。几个卖菜的蹲在路边,几个小孩追着跑,一个老头坐在茶馆门口晒太阳。
我带着东沉棠往街里走。
走到一半,有人叫住我。
“道长!”
我回头一看,是个中年妇人,穿着干净,头发梳得光光的,脸上带着笑。她快步走过来,到我面前,上下打量了我一眼。
“道长,您可算来了!我正想去找您呢!”
我认得她。镇上开布庄的王家的媳妇,姓周,去年找我给她婆婆看过病。
“周娘子,”我说,“什么事?”
她压低声音,往四周看了一眼,凑近了些。
“道长,我家最近……不太平。”
“怎么不太平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