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来,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。
“您……您跟我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我看了她一眼。
她眼神闪烁,里头有东西。不是害怕,是——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。
“行。”我说,“走吧。”
她领着我和东沉棠往街尾走。
东沉棠跟在我后头,小声说:“师父,她好像不太对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也看出来了?”
我没说话。
布庄在街尾,两层的铺子,楼下卖布,楼上住人。周娘子把我们领进后院,关上院门,又往里看了一眼,才转过身来。
“道长,”她说,“不是我家里不太平。”
“那是谁?”
她咬了咬嘴唇。
“是我。”
我看着她。
她站在那儿,手攥着衣襟,攥得指节发白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她眼底下两团青黑,和嘴角一道细细的纹路——那是咬牙咬出来的纹路,好几年了。
“你什么?”
她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忽然,她身后有什么东西动了。
不是她动。是她影子里头动。
我低头看她的影子。
太阳在头顶,照得地上亮堂堂的。她的影子缩在脚底下,小小一团,黑黑的,和别人的影子没什么两样。
可是那个影子在动。
在扭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涌,要挣出来。
周娘子的影子在地上扭成一团。
东沉棠站在我身后,尾巴从袍子里头炸出来,毛蓬蓬一大捧,他自己都没顾上藏。
“师父,”他小声说,“那是什么?”
我低头看了看。
影子还在扭。不是乱扭,是有章法的扭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很深的地方往外爬,已经爬了一半,卡住了,正在使劲挣。
周娘子僵在那儿,脸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来。
她脚底下,那团黑里头,慢慢探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只手。
黑色的手。不是人的手——五指,但比人的手指长得多,骨节往外凸着,指甲是弯的,像钩子。那只手从影子里伸出来,抓在地上,抓出五道深深的印子。
然后又伸出一只。
两只手撑着地,开始往外拉。
一个脑袋从影子里拱出来。
圆的。黑的。没有五官。只有一张嘴——那张嘴从脑门正中间裂开,一直裂到脖子根,里头是更深的黑,黑得看不见底。
东沉棠的毛彻底炸了。
“师师师师父——”
我拍了拍他的脑袋。
“上。”
他愣住了,扭头看我,眼睛瞪得溜圆,耳朵往后抿成两条线。
“什么?”
“上。吃了它。”
他看看我,又看看那团从影子里往外爬的东西,再看看我。
“师父,”他的声音都变了调,“您让我吃了它?”
“你不是狐狸吗?”
“狐狸是狐狸,可、可——”
“狐狸吃不吃东西?”
“吃是吃,可这东西——”
“能不能吃?”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那东西已经从影子里挣出一半了。除了脑袋和两只手,又伸出了肩膀和胸膛。那胸膛也是黑的,黑得发亮,像是涂了一层漆。
周娘子终于叫出声来。那声音不像人的声音,尖得刺耳,像是有人拿刀子刮玻璃。
我抬手捂住耳朵,对东沉棠抬了抬下巴。
“再不吃它跑了。”
东沉棠的脸皱成一团。他看看那东西,又看看我,最后狠狠一跺脚。
“师父您等着!”
他冲上去了。
我没看。
我转身往外走。
身后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响动——撕咬声,挣扎声,周娘子尖叫的声音,还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翻滚的声音。
我打了个哈欠。
昨晚没睡好。东沉棠那小子睡觉不老实,老往我被窝里钻,钻就钻吧,还打呼噜。毛茸茸一团,呼噜呼噜的,吵得我半宿没睡着。
今天得补个觉。
我走出后院,走过布庄,走到街上。
街上的人该干什么干什么,没人往这边多看一眼。
挺好。
我溜溜达达往山上走。
道观还是那道观。破破烂烂的三间房,院子里一棵老槐树,墙根底下几丛野草。
我推开房门,往床上一倒。
被子是潮的。山里潮气重,几天不晒就湿漉漉的。我也不在乎,把被子往身上一裹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开始往外冒。
那个从影子里爬出来的东西。周娘子的脸。东沉棠炸毛的样子。
然后——
青冥君的脸。
他站在老槐树底下,月光把他半边身子照得发亮。他看着我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就那么看着我。
他生气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。
不对,他什么时候都是这副表情。
可我分得出来。他生气的时候,那双眼睛会暗一点,像是井水结了一层薄冰,冰底下是更冷更暗的水。
那天他看我那一眼,就是那个样子。
我想不明白他气什么。
让我去看玄璃真人的是他。我把人——把那个躺坑里的——带出来了,他又不高兴。
不高兴就不高兴,又不肯说。
几个月不理我。
那块青印也不烫了。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被子里。
被子潮潮的,有一股霉味。
算了,不想了。
困意慢慢涌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