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很好。
我牵着东沉棠在镇上遛弯。
说是遛,其实就是他变成狐狸,我拿根绳子拴在他脖子上,假装是条狗。他一开始不乐意,觉得丢人,后来习惯了,甚至有点享受——走几步回头看我一眼,走几步回头看我一眼,眼睛亮亮的,尾巴摇摇的。
今天也是这样。
他走在前头,火红的皮毛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,尾巴一甩一甩的,时不时回头冲我“嗷呜”一声。
我牵着绳子,慢悠悠地跟在后面。
街上的人看见我们,都笑着打招呼。
“道长,遛狗呢?”
“嗯。”
“这狗真好看,什么品种?”
“狐狸犬。”
“怪不得这么俊。”
东沉棠听见“狗”字,耳朵往后抿了抿,但没吭声。
我忍着笑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街尾,有个卖糖人的老伯冲我招手。
“道长,好几天没见你了!”
我愣了一下。
好几天?
我算了算日子——从那天早上他们俩闯进我屋里,到现在,好像确实过了好几天。
具体几天,我记不清了。
那几天过得有点混乱。
“道长?”老伯又叫了一声。
我回过神来,笑着点点头:“这几天忙。”
“忙啥呢?”
“忙……”
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忙什么?忙被他们两个——
“道长?”
“没什么没什么。”我摆摆手,“给我来一个糖人。”
老伯乐呵呵地开始做糖人。
东沉棠凑过来,蹲在我脚边,仰着头看。他眼睛亮亮的,盯着老伯手里那团金黄的糖稀,喉结动了动。
我低头看他。
“想吃?”
他点点头。
“等会儿给你买。”
他眼睛更亮了。
糖人做好了,是个仙女,衣带飘飘的,挺好看。我接过来,付了钱,带着东沉棠往回走。
走到镇外,人少了,东沉棠变回人形。
他穿着灰布袍子,尾巴塞在里头,鼓鼓囊囊一包。他走在我旁边,时不时看我一眼,看一眼,又扭过头去。
“看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小声说。
我没追问。
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山脚下,人更少了。两边是林子,密密的,把太阳遮得只剩几缕光。
东沉棠忽然停下来。
我也停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
他转过身,看着我。
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,落在他脸上,照出他红红的眼睛,和里头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他叫了我一声。
“师父。”
那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。平时他叫我,是撒娇的,依赖的,带着点小孩子气。这会儿他叫我,那声音低了些,沉了些,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底下。
“嗯?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我没动。
他又走了一步。
这回离我很近了。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,和他眼底那些复杂的情绪。
他抬起手,攀上我的肩膀。
他的手在抖。
很轻的抖,但我感觉到了。
“师父。”他又叫了一声,声音更低了,“既然他们都可以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眼睛盯着我,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“那我呢?”
我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我,等着我回答。
他的手还在我肩上,抖得更厉害了。他的耳朵——藏在头发里的那对毛茸茸的耳朵——往后抿着,抿成两条紧张的线。他的尾巴从袍子里探出来,在身后轻轻摆动着,也是紧张的。
他整个人都在紧张。
可他的眼睛很亮。那种亮不是平时的亮,是另一种亮——像是有火在里头烧,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他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这回离得更近了。近到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,拂在我脸上,热热的,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气息。
“师父。”他第三次叫我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也想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但他的眼睛替他说完了。
我看着那双眼睛。红红的,亮亮的,像熟透的柿子里头点了一盏灯。
我想起那年捡到他。在山里路边草丛,蜷成一团,火红的皮毛,像一团烧透的炭。
我想起他趴在我膝上,仰着脸问我,为什么我们画的符从来不用朱砂。
我想起他看见青冥君的时候,说“他真好看”,然后紧张地问我是不是要去。
我想起他被玄璃真人的尾巴卷起来,放到地上,回头看我那一眼——
那一眼里有担忧,有害怕,还有一点别的东西。
那时候我没看懂。
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。
“东沉棠。”我叫他。
他看着我,眼睛里的火晃了晃,像是怕我下一句就要拒绝。
我抬起手,摸了摸他的耳朵。
他浑身一颤,耳朵在我手心里抖了抖,然后慢慢软下来,往我手心里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