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底下蜷着一团火红的皮毛。
很小。很瘦。瑟瑟发抖。
我蹲下来,拨开草叶看他。
他抬起头,露出两只红红的眼睛,和一对毛茸茸的耳朵。他看着我,眼里全是惊恐,可又藏着一丝期盼。
我笑了笑。
“没人要你?”
他摇头。
“跟我走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慢慢爬起来,跌跌撞撞地朝我走过来。
我把他抱起来,塞进袖子里。
画面又一转。
我站在一座破道观里。外面下着大雨,里面漏着雨。我坐在一堆干草上,啃着干饼子。
头顶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你是谁?”
我抬头看。那尊破泥塑正在剥落,露出底下草扎的骨架。骨架在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头苏醒。
我咽下嘴里的饼子。
“你又是谁?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们都叫我青冥君。”
“哦。青冥君。好名字。”
“你不怕我?”
“怕什么?你跟我说话,又不是要吃我。”
又是沉默。
雨还在下。
我继续啃饼子。
啃着啃着,忽然听见一声很轻的笑。
从那尊泥塑里传出来的,很轻,很淡,像是很久没笑过的人,试着笑了笑。
画面越来越多,越来越快。
我看见自己教东沉棠画符。看见他趴在我膝上,仰着脸问我问题。看见他慢慢长大,从一只小狐狸变成半大的少年。
我看见青冥君站在老槐树底下,月光把他照得发亮。他看着我,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我看见玄璃真人躺在那个坑里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我蹲在坑边,看了他很久,然后转身离开。
我看见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忘记。
忘记那座山,忘记那道观,忘记那两个人,忘记那只小狐狸。
忘记我自己。
然后——
所有的画面同时破碎。
我睁开眼睛。
那道符还在我手里烧着,发出刺目的光芒。周围的黑影在光芒中尖叫着消散,一只,两只,无数只——像是雪遇到了烈火,像是黑暗遇到了黎明。
东沉棠站在我身边,瞪大了眼睛看着我。他的眼里有惊恐,有担忧,还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情绪——像是终于认出我了。
青冥君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他看着我的眼睛,那里头有太多东西,多得我数不清。
玄璃真人也是。他的尾巴垂在地上,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在涌动,像是冰面下终于解冻的河水。
我看着他们三个。
三个。
一个我捡来的小狐狸,养大,教他画符,看他从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长成现在的少年。
一个我在破道观里遇见的人,守着我,看着我,等了我很多年,从来没说过。
一个我亲手埋进坑里的人,我的未婚夫,我等过的人,也等过我的人。
我的血还在流。
可我忽然不觉得疼了。
我笑了笑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
我说。
声音很轻,很淡,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可他们都听见了。
东沉棠第一个扑过来,抱住我,把脸埋在我颈窝里。他的肩膀在抖,抖得很厉害,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我脖子上。
“师父……师父……”
他只会叫这两个字了。
青冥君走过来,站在我面前。他抬起手,碰了碰我的脸。凉的,像月光。他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,可他没让它落下来。
“你终于想起来了。”他说。
玄璃真人也走过来。他站在另一边,低头看着我。金色的眼睛里,冰已经彻底化了,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东西。
“等得太久了。”他说。
我看看左边,看看右边,再看看怀里那个毛茸茸的脑袋。
我忽然笑了。
“是挺久的。”
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,照在我们身上。
那些黑影已经散尽了。
山还是那座山,道观还是那座道观。
可一切都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