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人。也不是普通的精怪。那些黑影没有固定的形状,像是一团一团的浓烟,又像是一块一块会动的黑暗。它们从地底下钻出来,从树影里渗出来,从空气里凝结出来,铺天盖地,朝我们涌来。
“退后!”
青冥君一把将我拉到身后,袖袍一挥,青色的光芒从他掌中涌出,挡住最先扑过来的几道黑影。
那些黑影被青光击中,发出尖锐的嘶鸣,消散在空气中。但更多的黑影涌上来,前赴后继,像是无穷无尽。
玄璃真人的尾巴从袍底甩出,横扫一片。他的尾巴比我想象的更长,更粗,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。尾巴扫过之处,黑影纷纷消散。
可它们太多了。
多得像潮水。
“师父!”东沉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惊恐的,“师父这是什——”
话没说完,一道黑影突破了三人的防线,直扑我面门。
我来不及躲。
胸口一凉。
然后是一阵剧痛。
我低头一看——那道黑影化成了实质,像是一根黑色的刺,穿透了我的胸口。血从伤口里涌出来,温热的,染红了衣襟。
“师父!!”
东沉棠的尖叫。
青冥君的怒吼。
玄璃真人尾巴横扫的破空声。
可我顾不上那些了。
我看着自己的血。
红的。温热的。带着我自己的体温。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很多年前,有人教过我画符。他说,符是死的,要让它活,就得加点东西。加点你的血,加点你的命,加点你的一切。
那时候我不懂。
后来我忘了。
现在我想起来了。
“东沉棠。”
我的声音很平静。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。
他扑到我身边,手忙脚乱地想捂住我的伤口,眼泪糊了一脸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师父、师父你别说话、我、我带你走——”
“看好了。”
他愣住了。
我推开他的手,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。
那是我随身带的符纸,本来是用来招摇撞骗的。可这会儿,它在我手里,忽然变得不一样了。
我又摸出一小盒朱砂。
那是青冥君给我的。很久以前,他给我这块青印的时候,顺手给了我这盒朱砂。他说,也许有一天你会用到。我一直带着,从来没打开过。
今天打开了。
朱砂是红的。很红。红得像血。
我把它倒在掌心,和着我的血,搅在一起。
然后我开始画符。
一笔。两笔。三笔。
那符我画过很多次。教东沉棠的时候,画给他看,一遍又一遍。可那些都是用清水画的,画在纸上,干了就没了。
这次不一样。
这次是用朱砂,用我的血。
最后一笔画完的时候,那道符忽然亮了起来。
不是普通的亮。是刺目的亮。是能照亮一切、烧尽一切的亮。
刹那间,所有的记忆涌了回来。
我看见一座山。很高,很深的山。山里有一座道观。不是现在这座破道观,是另一座,更大,更气派,香火鼎盛。
我看见自己站在道观里,穿着道袍,手里拿着符笔。我还年轻,比现在年轻得多。我身边站着一个人,白袍黑发,金色的眼睛——
玄璃真人。
他看着我,眼睛里带着笑。那种笑是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——暖的,软的,像是整个人都化开了。
“画好了?”他问。
我点点头,把画好的符递给他。
他接过去,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你真的要这么做?”
“嗯。”
“会忘了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会忘了所有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会忘了你自己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但你会活。”
他看着我,金色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。
“值得吗?”
我没有回答。我只是踮起脚,亲了他一下。
然后我转身,走出了道观。
身后传来他的声音:“我会等你。不管多久。”
我没有回头。
画面一转。
我站在另一座山里。深秋,落叶满地。我面前是一棵老松树,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