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睁开眼睛。
周围很安静。
东沉棠还趴在我怀里,仰着头看我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亮亮的,里头倒映着我的脸。
那张脸和以前一样,又不一样。
一样的眉眼,一样的轮廓。可眼睛变了——变成纯黑,黑得没有一丝白,黑得像最深的夜。
可那双眼睛在笑。
“师父,”东沉棠小声说,“你好看。”
我愣了一下,忍不住笑了。
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。他的耳朵在我手心里抖了抖,然后慢慢软下来,往我手心里蹭。
和以前一样。
什么都没变。
青冥君站在我面前,看着我。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——震惊,恍然,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我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他伸出手,碰了碰我的脸。凉的,像月光。可那凉意里有什么东西在烧,烧得他的指尖微微发烫。
“我等了很久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等得很辛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以后还让我等吗?”
我想了想,摇摇头。
他笑了。
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。不是那种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弧度,是真正的笑,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笑。他笑起来很好看,比不笑的时候更好看,像是月光终于照进了深井,照亮了井底的一切。
玄璃真人从另一边走过来。
他站在我面前,低头看着我。金色的眼睛里,那些复杂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,沉淀成一种很深很深的——
我说不上来。
“你瞒得我好苦。”他说。
“对不起。”
他摇摇头。
“不用对不起。”他说,“你是你,我就等。你不是你,我也等。反正等了这么多年,不差再多等几年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我。
然后他伸出手,把我拉进怀里。
他的怀抱是凉的,像雪。可那凉意里有东西在动,像是冰封的河水终于解冻,开始缓缓流淌。
“回来了就好。”他说。
东沉棠从旁边挤过来,挤进我们中间。
“还有我呢!”他嚷嚷着,“我也有份!”
玄璃真人低头看他。
东沉棠仰着头,毫不退缩地和他对视。
对视了一会儿,玄璃真人忽然笑了。
“行,”他说,“你有份。”
青冥君也走过来,伸手揉了揉东沉棠的脑袋。
东沉棠的耳朵抖了抖,然后眯起眼睛,发出舒服的哼哼声。
我看着他们三个。
三个。
一只小狐狸。
一个月光。
一场雪。
我的。
都是我的。
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,照在我们身上。
远处,那座破道观静静地立着,等着我们回去。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对了,”我说,“我到底是什么?”
他们三个互相看了一眼。
然后异口同声地说:
“最大的邪祟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东沉棠眨眨眼:“师父你不知道吗?”
青冥君点点头:“你是开天辟地之前就存在的。”
玄璃真人补充道:“所有邪祟的祖宗。”
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低头看看自己——胸口那个洞还在,血还在流,可那血已经彻底变成黑色了,黑得像墨,黑得像夜,黑得像——
像我本来的样子。
我忽然想笑。
招摇撞骗几十年,天天装神弄鬼吓唬人,结果自己才是最大的那个。
“那你们呢?”我问。
他们三个又互相看了一眼。
东沉棠先开口:“我是你养大的,师父。你捡到我的时候,我就是一只普通的小狐狸——后来跟着你,慢慢就变了。”
青冥君说:“我是山里的精怪,修行了很久很久。遇见你的时候,我还只是一团意识,是你帮我凝成形。”
玄璃真人说:“我是人。和你订亲之后,你把我埋进那个坑里,我才变成现在这样。”
我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。
忽然明白了。
他们都是因为我,才变成现在这样。
因为我,东沉棠从一只普通的小狐狸,变成了能吞噬黑影的存在。
因为我,青冥君从一团虚无的意识,凝成了有形的实体。
因为我,玄璃真人从一个人,变成了半人半龙的怪物。
因为我。
都是因为我。
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还是原来的样子,不大不小,骨节分明,掌心有薄薄的茧。可那双手曾经创造过这个世界,曾经看过无数生命诞生和消亡。
我轻笑一声:“走吧,去拜堂。”
三个人,加一只狐狸。
——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