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很好。
东沉棠蹲在院子门口,耳朵竖得直直的,听着屋里的动静。
没有动静。
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。
他扭头看了看旁边。青冥君站在墙根底下,脸朝着月亮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玄璃真人坐在老槐树的树杈上,尾巴垂下来,一摆一摆的。
他们三个已经在这儿蹲了半个时辰了。
起因是今天下午的事。
下午的时候,师父说要出门。
“去山里走走。”她说,“透透气。”
东沉棠要跟着,被拒绝了。
青冥君要跟着,也被拒绝了。
玄璃真人没说话,但他那条尾巴刚伸出去,就被师父瞪了一眼,乖乖缩回去了。
“就我一个人。”师父说,“天黑前回来。”
然后她就走了。
她走的时候挺正常的,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灰扑扑的道袍,随随便便挽的头发,漫不经心的步子。
他们三个目送她消失在林子里。
然后开始等。
等啊等。
太阳从西边落下去,月亮从东边升起来。
她没回来。
东沉棠坐不住了,要去找。
青冥君拦住他。
“再等等。”
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。
她还没回来。
这回连青冥君也坐不住了。
三个人一起进山。
找到她的时候,她靠在一棵老松树下,脸色很不正常。
红。
不是那种正常的红,是那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红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。她的眼睛闭着,眉头皱着,呼吸很急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
东沉棠第一个冲过去。
“师父!”
他蹲下来,伸手去摸她的脸。
烫。
烫得吓人。
“师父你怎么了?师父你醒醒!”
她睁开眼睛。
那双眼睛是红的。
不是平时那种黑亮,是红,从眼底烧上来的红,烧得眼白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。她看着东沉棠,眼神恍惚了一下,然后——
她伸手把他拉进怀里。
东沉棠愣住了。
她抱得很紧,紧得他快喘不过气。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,呼吸灼热地喷在他皮肤上,烫得他浑身一抖。
“师父……?”
她的声音从喉咙里传出来,闷闷的,哑哑的。
“别动。”
他不敢动了。
青冥君走过来,蹲下,看着她的脸。
“怎么了?”
她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让青冥君愣住了。
那眼神他见过。
很久很久以前,在第一世,在某些特定的时刻,她用过这种眼神看他。
那不是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眼神。那是另一种眼神——更深,更热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,烧得快要溢出来。
“青冥。”她叫他的名字,声音沙哑得不像她。
他看着她,心跳忽然漏了一拍。
玄璃真人也走过来了。他站在旁边,低头看着她。金色的眼睛眯起来,竖瞳细细一条。
“情毒。”他说。
东沉棠抬头看他:“什么?”
“情毒。”玄璃真人重复了一遍,“山里有一种花,叫情花。碰到它的花粉,就会中这种毒。没有解药,只有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
但另外两个人都听懂了。
只有什么。
只有那个。
他们把师父带回来了。
一路上,她挂在东沉棠身上,不肯撒手。东沉棠脸红得快要烧起来,手足无措地抱着她,走路都在打飘。
青冥君走在旁边,眼睛一直看着她。
玄璃真人走在后面,尾巴紧张地蜷成一团。
回到道观,他们把师父放在床上。
她躺在床上,看着他们三个。
眼睛红红的,亮亮的,烧着什么东西。
“你们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,“出去。”
东沉棠愣了一下。
“师父?”
“出去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闭上眼睛,“让我自己待着。”
他们三个互相看了看。
青冥君第一个往外走。
玄璃真人跟着。
东沉棠站在原地,看着她。
她闭着眼睛,眉头皱着,呼吸还是很急。她的手攥着被子,攥得指节发白。
他站了一会儿,还是转身出去了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然后就到现在了。
他们三个蹲在院子里,听着屋里的动静。
没有动静。
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不正常。
东沉棠的耳朵动了动,什么都没听见。
他扭头看青冥君。
青冥君的脸朝着月亮,看不清表情。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,攥得紧紧的。
他又看玄璃真人。
玄璃真人坐在树杈上,尾巴一动不动,整个人像一尊雕像。
“她……”东沉棠开口,声音很轻,“她不会有事吧?”
没人回答。
他又等了一会儿。
忽然,屋里传来一声响动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。
东沉棠立刻站起来。
青冥君也动了。
玄璃真人从树上跳下来。
三个人同时往屋里走。
推开门,他们看见的是——
她站在床边,扶着桌子,喘着气。她的衣裳乱了,头发也乱了,脸上那种红更深了,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子,蔓延到衣领底下看不见的地方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们三个。
那双眼睛已经彻底红了。
红得像烧透的炭,红得像熟透的柿子,红得像——
像某种他们都很熟悉的东西。
“你们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抖得厉害,“不是让你们出去吗?”
东沉棠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师父,你这样不行——”
“别过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