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次看得久了一些,目光从我的脸上慢慢滑过,最后落在我绞在一起的手指上。我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,只见她眉梢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一闪而过。
然后,她开口了。
“好。”
就一个字。
可是我的心里却像是放起了烟花,噼里啪啦的,炸得我头晕眼花。
“那、那我们去后院吃!”我连忙说,“后院有棵梨树,树下有石桌石凳,很清静的!我带了桂花糕,我家的厨子做的,可好吃了!”
她站起身,把书袋收好,提起一个食盒。
“走吧。”
我跟在她身后,亦步亦趋。
出了学堂门,穿过一道月洞门,就是后院。那棵老梨树种了几十年了,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,枝丫伸展开来,遮了好大一片阴凉。树下果然有石桌石凳,落了些花瓣和鸟粪,我用帕子仔细擦干净,招呼她坐下。
她坐下,打开食盒。
我探头一看,愣住了。
食盒里整整齐齐摆着几碟点心。一碟是枣泥酥,一碟是桂花糕,一碟是糖蒸酥酪,还有一小壶茶,壶嘴还冒着热气。
“你……你带了这么多?”我目瞪口呆。
她看我一眼:“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,就多带了几样。”
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,所以多带了几样?
我的心又漏跳了一拍。
“我、我喜欢吃甜的!”我连忙说,“什么都吃!”
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把枣泥酥往我这边推了推。
那天的午饭,我吃了两块枣泥酥,一块桂花糕,半碟糖蒸酥酪,喝了两杯茶。她吃得不多,只是每样尝了一点,然后就放下筷子,安静地看我吃。
我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,放慢了咀嚼的速度,小声问:“你怎么不吃?”
“不饿。”
“那你看着我做什么?”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目光落在我的脸上,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说:“你吃东西的样子,很好看。”
我的脸“腾”地红了。
“你、你胡说什么!”我慌慌张张地低下头,假装在认真吃糕,耳朵却烫得快要烧起来。
她似乎轻轻笑了一下。
等我再抬起头的时候,她已经恢复了那副淡淡的表情,正望着头顶的梨树出神。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她的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。她的侧脸很好看,线条干净利落,像是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我问。
“花苞。”她说,“这棵梨树,再过半个月就该开了。”
“你喜欢梨花?”
她点点头。
“那等开了,我们一起来看!”我脱口而出。
她转过头,看向我。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,很快又沉下去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从那以后,我和周落春就成了朋友。
说是朋友,其实更多的时候是我追着她跑。她话不多,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我说,偶尔点点头,偶尔“嗯”一声。可奇怪的是,我并不觉得无聊。跟她待在一起,哪怕什么都不说,也觉得心里踏实。
我开始每天早早到学堂,就为了能在她来的时候跟她打个招呼。我学会了观察她的表情——她眉梢微微一动,就是觉得有趣;她垂下眼帘,就是不想说话;她嘴角轻轻抿一下,就是心情不错。我摸清了她的习惯——她喜欢靠窗坐,喜欢喝温的茶,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书袋。我还知道她喜欢吃甜的,虽然她从来不承认,可是我带去的桂花糕,她每次都吃一块。
三月三那天,学堂休沐。我一大早就爬起来,让丫鬟帮我梳了两个鬏鬏,系上最漂亮的发带,穿上新做的春衫,然后兴冲冲地往周家跑。
周家在城南,是座三进的宅子,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,看着气派得很。我敲门进去,被丫鬟引到后院,一抬头,愣住了。
周落春坐在廊下。
她没穿那身月白色的襕衫,换了一身青灰色的长袍,料子是素净的棉布,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一小截里衣的白边。她的头发随意地束着,用一根木簪挽住,有几缕散落下来,垂在脸侧。
她手里拿着一本书,正低着头看。阳光从廊檐漏下来,给她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。
我站在院子门口,突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。
“彩云?”
她抬起头,看见我,放下书,站起身。
我这才回过神来,连忙跑过去,在她面前站定。抬头看她的时候,我发现自己只到她肩膀。
“你今天……好像不太一样。”我说。
她低头看我:“哪里不一样?”
我绞着手指想了想,最后憋出一句:“好看。”
话说出口,我又后悔了。
我到底在说什么啊!
可是她没有笑,只是静静地看着我,目光从我的眼睛慢慢滑到我的发带,又从发带滑回我的眼睛。
“你也是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