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若民女没猜错,这盏翡翠在破碎前,内侧底部定然有一道暗裂纹,因为药水在高温下会导致材质发脆。
这盏盏子,即便王妃不掷,不出三月,也会自发崩裂。这种市井之中随处可见的‘琉璃假玉’,如何能称得上西域贡品?”
“你……你胡说八道!”璟王妃气得浑身颤抖。
那可是她娘家为了讨好她,专门花重金从胡商手里买来的。她本想借着这东西炫耀一番,顺便折辱魏珍,却不想被这丫头当众揭穿了老底。
若是这假货的名头传出去,丢的不仅是她的脸,更是璟王府的脸!
“是真是假,一试便知。”
魏珍神色从容,仿佛她不是在王府鉴宝,而是在故宫的修复室里对着一堆数据。
“只需将这碎片投入滚烫的米醋中。琉璃掺药,遇醋则其色变黄,且会有淡淡的硫磺气味散出。王妃若是不信,大可当场一试。若是魏珍看错了,民女愿舍掉这颗脑袋赔罪!”
她这番话落地有声,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气度,竟让周围那些珠围翠绕的贵妇们感到了某种莫名的压抑。
一时间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璟王妃身上。
是试,还是不试?
试了,若是真假一验便明,璟王府便是贻笑大方;不试,便等同于默认了魏珍的说法。
魏珍站在阳光下,手中的碎片在光影中变幻着奇异的色彩。
那种原本看起来刺眼的绿,在这一刻竟然显得那样廉价和虚伪。阳光穿透这块假翡翠,映照在魏珍清冷的眸子里,那眸光比任何真正的宝石都要剔透、耀眼。
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那几片碎渣,像是在拨弄世间最微末的尘埃。
这种从容,这种极致的专业带来的美感,让周围那些刻意雕琢的珠光宝气瞬间失色,变得庸俗不堪。
就在璟王妃恼羞成怒,准备不顾一切地发难时——
“呵。”
一声轻笑,如冰泉入骨,从那重重叠叠的帘幕后传出。
那声音虽然虚弱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。
紧接着,一只苍白如纸、指节微颤的手,缓缓撩开了那层鲛绡翠罗帘。
璟王妃被这一声轻笑惊得魂飞魄散。
她虽然在王府里作威作福,但谁都知道,当今皇室之中,最不能惹的人,除了御书房那位,便是这位深居简出的梁王朱瞻忌。
他不仅是因为病弱而受宠,更是因为他那如疯魔般的狠戾。
“九……九弟……”璟王妃勉强挤出一个笑脸,声音却在发抖。
朱瞻忌坐在轮椅上,缓缓从阴影中显现出来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缂丝长袍,上面绣着的暗红蟒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,像是流淌的血迹。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唇色却带着一抹诡异的红,那双阴郁的凤眼里,此时正跳跃着某种名为“兴味”的光。
他在众人噤若寒蝉的目光中,操纵着轮椅,一点点靠近魏珍。
魏珍感觉到一股森冷的药香味瞬间笼罩了自己。
“王妃嫂嫂方才说,要掌谁的嘴?”
朱瞻忌缓缓开口,声音如同冰裂。他并没有看璟王妃,而是伸出一只修长且冰冷的手,动作极缓、却带着绝对掌控欲地,握住了魏珍那只拿着碎片的手腕。
魏珍的手腕很细,在他的大手中显得格外脆弱。
他用力一拽,借着这股力道,竟是直接将原本站立的魏珍带入了怀中,让她被迫跌坐在他的膝头。
全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光天化日,宗室宴会,他竟如此张狂!
“九弟,这魏氏虽说不是殉葬了,但到底名分未定,你这样……”璟王妃顾不得生气,急忙开口训诫。
朱瞻忌却理都没理她。
他苍白的指尖顺着魏珍冰冷的脸颊滑下,最后停留在她的下颌处,微微用力抬起,逼她对上自己那双疯狂而偏执的眼睛。
随后,他长袖猛地一挥,一股劲风卷起案几上的残茶碎屑,直接将璟王妃逼退了三步。
他像是一尊守卫领地的恶龙,将魏珍死死地挡在自己那病弱却强悍的胸膛之后,目光环视全场,眼神所过之处,无人敢与之对视。
“既然是假货,碎了便碎了。孤的王妃,你也敢动?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在静谧的花园里激起阵阵回响。
“谁若是看她不顺眼,便是看孤不顺眼。孤这口棺材还没封死,诸位若有兴趣,孤不介意请各位进去坐坐。”
魏珍靠在他的怀里,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膛处传来的、那种极不稳定的生命脉动。
他好凉。
可这一刻,这个被世人视为疯子的病弱男人,却成了她在这冰冷深宫中,最坚硬的一块“金石”。
璟王妃的脸色惨白如纸,站在原地进退维谷,而魏珍却在这一刻,微微勾起了唇角。
大明的这盘死局,终于在这一片碎玉声中,裂开了一道生机。
她不仅要修好这满屋的金石,还要修好这个男人的——这具破败的、疯狂的残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