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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第5章 同袍共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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屏退左右后,暖阁内的空气冷得出奇。

那只在璟王府被捏碎的假翡翠残渣,此刻正散乱地堆在紫檀木嵌螺钿的茶几上。

朱瞻忌坐在阴影里,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其中一块锋利的碎片。碎片割破了他指尖的皮肉,渗出一粒殷红的血珠,在惨绿的伪作衬托下,竟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异。

他眼神幽暗如深潭,盯着那点血迹,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传出来的冷风:“这王府内外,多的是想要他命的‘金玉良缘’。珍珍,你今日在璟王府那一出,是想告诉孤,这世上万物皆可伪造,还是想告诉孤,连孤这条命,在别人眼里也不过是一件随手可弃的赝品?”

魏珍垂首立在暖阁中央。

地龙烧得很旺,可她却觉得背后泛起一层层寒栗。她知道,此刻的朱瞻忌就像一柄薄到极致、随时会折断却也最能伤人的冰刃。

“回王爷,奴婢只是想告诉您,真的假不了,假的也真不了。”

魏珍抬起头,目光清明,直视着那双布满阴霾的眼,“但这世上的假货,往往比真品长得更周正、更讨喜。

王爷身边那些人送来的‘金玉’,美则美矣,内里却全是要命的剧毒。”

朱瞻忌冷笑一声,将那枚带血的碎片掷在地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:“所以你救了孤。可救了一个将死之人,对你有什么好处?是想求财,还是求那虚无缥缈的侧妃之位?”

“奴婢不求那些。”魏珍深吸一口气,上前一步,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,“奴婢求的是一个‘权’字。一个能在王府之中,由奴婢说了算的‘权’。”

朱瞻忌挑了挑眉,似乎觉得有趣:“说来听听。”

“奴婢要在王府内单独辟出一处院落,建立‘修宝房’。这房中所需的一切器械、矿石、药水、甚至火炉与通风之口,皆要按奴婢的要求布置。除了王爷,任何人不得擅入,包括内务府的管事。在这修宝房里,奴婢不是待殉的媵妾,而是王爷唯一的‘金石医者’。”

魏珍的话让朱瞻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
在这个时代,女子操劳金石木作之活被视为奇术巧计,更遑论在王府中大兴土木搞什么“实验室”。

朱瞻忌看着魏珍,他能感觉到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极度违和的冷静。她明明生得一副弱不禁风的皮囊,可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,却是对他而言极度陌生的、对掌控命运的渴望。

“修宝房?”

朱瞻忌玩味着这两个字,指尖摩挲着袖口的黑狐毛,“你要那些坛坛罐罐,究竟是为了修补器物,还是为了提炼什么能让孤暴毙的秘药?”

“王爷若是不信,奴婢的第一件作品,便请王爷亲自监工。”

魏珍毫不退缩,“这王府里枯朽的东西太多了,不仅仅是那些古玩字画,还有……人心。奴婢需要一个地方,把那些烂掉的东西,一点点剔除出去。”

朱瞻忌定定地看了她许久,久到魏珍以为他会下令将自己拖出去杖毙。然而,他却突然爆发出一阵急促的咳嗽,手帕掩口,再撤开时,已是一片刺目的红。

他自嘲地笑了笑:“准了。左右这王府也是个活死人墓,你想折腾,便由着你折腾。只是珍珍,若你做不出孤想要的东西,那修宝房,便是你自己的灵堂。”

暖阁内的香炉吐着名为“龙涎”实为续命药草的青烟。

魏珍看着朱瞻忌那因为病态而显得愈发俊美、却也愈发危险的面容,心中紧绷的弦并未松开。

两人陷入了长久的对峙,窗外的寒鸦偶尔发出一声凄厉的啼鸣。

朱瞻忌忽然开口,语气变得有些飘忽:“他们都说,孤活不过这个冬天。珍珍,你今日在席上说,这翡翠碎片里藏着气泡,是人工烧出来的伪作。那你且看看孤,孤这具残躯,又是谁在那烈火中生生烧出来的伪作?”
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自毁的疯狂,那是一种被至亲算计、被命运抛弃后的彻骨荒凉。

魏珍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。她想起了自己在实验室里度过的那些日日夜夜,对着残破的文物,感受着那些跨越千年的痛苦与孤独。她在这个男人身上,看到了同样的“残缺”。

“王爷不是伪作。”

魏珍走得更近了些,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如雪的药味,“王爷是一尊沁了血的古玉。虽然有了绺裂,虽然被埋在污泥里太久,但只要洗尽铅华,依然是这大明天下最尊贵的存在。”

“尊贵?”

朱瞻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猛地站起身,一把攥住魏珍的衣领,将她生生拽到了身前。两人的距离近得呼吸交缠,“一个待殉的女人,竟然在教孤什么是尊贵?你可知,只要孤合眼的那一刻,你的脖子上就会被套上白绫,或者被灌下一壶鸩酒。你的命,和孤是捆在一起的,你救孤,就是在救那个让你恨不得逃离的囚笼!”

魏珍被迫仰着头,脖颈处传来由于拉扯产生的细微痛感,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。

“奴婢知道。”

她低声说道,声音在那方寸之间回荡,“王爷若死,我必殉葬。在这大明王府里,王爷是奴婢唯一的生路。所以,修王爷的宝,就是在修奴婢自己的命。这种赤裸裸的利益捆绑,难道不比那些虚情假意的忠诚,更让王爷感到安心吗?”

朱瞻忌的手指猛然收紧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。

他死死地盯着魏珍,试图从她眼中找出一丝恐惧或谄媚,但他失败了。他看到的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狠戾——那是唯有死过一次的人,才会有的向死而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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