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种赤裸的利己主义，这种毫不掩饰的生存欲望，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朱瞻忌内心的狂躁。

是啊，这世上哪里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忠诚？唯有命悬一线的利益，才是最坚不可摧的盟约。

“好一个……修你的命。”

朱瞻忌缓缓松开手，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瞬间消散。

他脱力般地坐回椅子上，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那光芒里有赏识，有算计，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、对同类的渴望。

“从今日起，这王府内的库房，随你调用。你要的‘修宝房’，三日内完工。”他微微阖上眼，语气恢复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，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，“但你要记住，若哪天你修不动了，孤会亲自把你这颗脑袋，装进那尊假翡翠盏里。”

魏珍微微欠身，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。

“奴婢领命。定不叫王爷失望。”

这时，案头上的红烛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爆开了一朵绚烂的灯花。火光忽明忽暗地映照在两人脸上，将他们的影子在墙上拉扯得扭曲而纠缠。

朱瞻忌突然伸出手。

那只手依旧白得吓人，指尖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那样静静地摊开掌心，悬在半空，像是在等待一个古老祭礼的最后一步。

魏珍迟疑了片刻。

在这个礼教森严的时代，这样的举动逾矩得令人心惊。但在这一刻，在这一方被死神窥伺的暖阁内，所有的规矩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
她伸出自己的手，缓缓地、坚定地交了上去。

两掌交握。

朱瞻忌的手极冷，像是终年不化的玄冰；而魏珍的手却极热，那是由于刚才的博弈而涌动着的生机。这一冷一热的触碰，让两人的脊背同时僵直了一瞬。

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中，这不再是主子与奴婢的恩赐，而是两个在深渊边缘挣扎的灵魂，达成的一场邪恶又神圣的祭礼。他们交换了彼此的弱点，也交付了彼此的性命。

“珍珍。”朱瞻忌突然手上用力，猛地将魏珍拽向自己。

魏珍重心不稳，整个人跌撞在椅子的扶手上，脸庞正对着他那双近在咫尺的幽暗双眸。

他的呼吸带着苦涩的药味，缠绕在她的鼻尖。他没有放手，反而变本加厉地加深了这个握力，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揉碎进自己的血肉里。

“孤给过你机会逃。”

他突然凑近她的耳畔，声音低沉得如同情人的呢喃，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，“但从这一刻起，你再也没机会了。”

他修长的手指顺着她的掌心，缓缓滑过她的手腕，最后停留在她脆弱的喉管处。那里，正有一根青色的脉搏在剧烈地跳动。

“若孤真的活不长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，眼底浮现出一抹近乎变态的温柔，“死的那天，孤会亲手杀了你。把你做成这世间最精美的金漆神像，生生世世陪在孤的身边。”

他冰冷的唇瓣几乎贴在了她的耳垂上，呵出的气让魏珍浑身战栗。

“珍珍，别想跑。你这辈子，只能死在孤的手里。”

魏珍感受着喉间那只手的力度，那是死亡的威胁，却也是在这冰冷的王府里，唯一能证明她还活着的、灼热的真实感。

她没有挣扎，反而微微侧过头，在他耳边轻声回应，语气中带着一抹疯狂的挑衅：

“那王爷可要活得久一点。否则，奴婢怕王爷死后的世界太冷，奴婢……修不动那颗冷透了的人心。”

朱瞻忌微微一怔，随即放声大笑。那笑声虽然依旧破碎支离，却少了几分阴霾，多了几分肆意。

夜深了。

暖阁外的风雪渐起，将这座华丽的牢笼彻底笼罩。

而在王府最深处的角落里，那座被命名为“修宝房”的废弃小院，正亮起一丝微弱却倔强的火光。

魏珍知道，真正的博弈，才刚刚开始。而朱瞻忌那个疯子给她的第一个任务，就摆在修宝房那张巨大的工作台上——

那是一枚刻着奇异花纹、沾满褐色血迹的古怪带钩。在月光的照射下，带钩末端那两个小小的字母“GH”，正闪烁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、诡异的光。

那是她必须要揭开的，关于大明皇室血脉最深处的……惊天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