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曦破晓,天边尚染着一抹未褪的残青。
观澜院,如今的“天工实验室”内,药水的苦涩味与沉香的冷冽交织在一处。魏珍坐在特制的宽大案几前,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。
昨夜朱瞻忌在那场高热中的疯狂与哀恸仍如芒刺在背,可当她握起那柄薄如蝉翼的柳叶修复刀时,所有的杂念瞬间沉入心底。
案几上,横陈着一扇由璟王府送来的“岁朝清供”点翠屏风。
这屏风由极品的金丝楠木为架,屏面则是繁复至极的掐丝点翠。
那翠羽的蓝色在晨光下美得惊心动魄,似深海微澜,又似长空欲坠。这种蓝,是大明朝最顶级的贵气,由翠鸟背部最鲜艳的羽毛一根根揉进金丝框架中,永不褪色。
然而,当魏珍将自制的“显微镜”——由几块透明度极高的极地寒髓磨成透镜,再以青铜架嵌套而成的简易光学装置——对准其中一处“锦绣河山”的图案时,她的手指猛地一颤。
在那放大数倍的视野里,原本莹润如玉的蓝色羽丝间,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、深褐色的斑块。
那不是颜色的氧化,更不是粘合的骨胶。这种干涸后的质感,在现代故宫实验室里,她曾无数次在那些出土的染血文物中见过。
“这不是普通的翠羽……”魏珍低声自语,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,“这是在翠鸟尚且活生生放血时,由人血浸染后的色泽。”
在大明工匠的传闻中,有一种极阴损的“血点翠”,需以百人之血喂养翠鸟,方能制成这种透着妖异红光的宝蓝色。但这扇屏风上的血迹分布,极其有规律。
魏珍冷静地换了一把精密的镊子,指尖稳如磐石,轻轻拨开那些密密匝匝的羽毛。
随着那些带血的羽丝被拨向两旁,一副隐藏在点翠纹路之下的、微缩到了极致的线条逐渐显现。魏珍屏住呼吸,快速在脑海中勾勒。
“这是……京畿卫的换防路线?”
她瞳孔骤然收缩。
屏风左侧的“松鹤延年”图,实则是通往紫禁城三大营的秘道;右侧的“百花争艳”,竟是长江沿岸的布防炮位。
璟王朱瞻璟,那个平日里看着温润如玉、只知琴棋书画的闲散王爷,竟然将一张足以让大明江山易主的“大明布防图”,拆解成了千万根翠羽,藏进了这扇祝寿的屏风里。
这根本不是一件艺术品,这是一张夺命的催甲符。
魏珍的手指顺着屏风的边缘滑下,触碰到背板那厚实的金丝楠木时,指腹感觉到了一丝细微的凹凸。
她立刻翻转屏风,拿出一盏强光油灯,利用侧光影法观察。
在那极其隐蔽的楠木纹理中,刻着一组细小的、几乎无法用肉眼辨识的符号。
“39.9°N, 116.4°E……”
魏珍倒吸一口凉气,心跳如擂鼓。
这是现代北京的经纬度坐标。
在这个大明朝,在这个连地球是圆的都尚未被广泛接受的时代,这组坐标像是一个被强行缝补在古画上的现代补丁,显得那样荒诞而狰狞。朱瞻忌手中的代码,璟王屏风里的坐标……这些东西,到底是谁留下的?
是五百年前那个“魏姓神匠”?
还是与她一样,迷失在时空裂缝里的前任“修理者”?
就在魏珍试图进一步拆解背板的夹层时,一股极度危险的气息,瞬间锁定了她的后脑。那是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才有的杀意。
“魏姑娘,有些东西,看了是会折寿的。”
一道阴冷的声音从窗棂外响起。下一秒,“哗啦”一声巨响,两名身着玄色劲装的刺客撞碎了梨木窗框,如两道黑影般掠入房内。
刺客手中薄如蝉翼的长剑,在晨光下激起一线冰冷的弧光,直取魏珍咽喉。
魏珍没有尖叫。
在这一瞬间,她的理疗师般的冷静与修复师的精准完美融合。
她身体后仰,整个人借着转椅的力道向后滑出三尺。右手顺势抓起案几上一碗尚未干涸的、泛着幽幽蓝光的液体——那是她为了软化翠羽而调配的“强碱溶剂”,里面还掺杂了点翠本身含有的重金属毒素。
“滋——!”
液体精准地泼在那名领头刺客的脸上。
对方发出一声惨厉的嚎叫,捂住双眼踉跄后退,那强碱瞬间灼蚀了他的皮肉。
另一名刺客见状,眼神愈发狠戾,剑势一变,横扫而来。
魏珍顺手抓起那把刚剥离下来的“毒翠”。这些翠羽在修复过程中被她浸泡过特制的生物碱,羽尖尖锐如针,且淬满了足以让人呼吸麻痹的重金属化合物。
她曾是故宫里的“冷面魔女”,为了修复古物,她对各种毒理化学了如指掌。
“去。”
她手指一弹,那叠翠羽如蓝色的梨花雨般撒出。
这并非武林高手的内力,而是她算准了风口的物理抛射。刺客下意识地挥剑去挡,却不料那些羽毛轻若无物,借着他剑身带起的风浪绕到了侧翼,细小的羽尖划破了他的手腕。
不到三秒,那刺客的动作僵住了。
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变得乌黑,长剑“哐当”落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