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知画再睁开眼时,人已经躺在梁王府寝殿的软榻上。
帐外烛火明明灭灭,药香压过了殿内残留的血腥气,她轻轻动了动手指,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被拆过又重新拼合,酸软得提不起半分力气。
守在榻边的人立刻倾身过来。朱瞻垍没有点灯,只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色看她,目光沉得像浸在寒潭里的玉,凉而重。
“醒了?” 他声音很低,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。宿知画望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,心口轻轻一抽:“你一直在这里?”
“不然去哪里。” 他伸手,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的额角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瓷器,可那力道里,又藏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占有,“你昏迷的时候,一直在喊冷。”
她下意识往他手边靠了靠,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心安。宿知画轻声开口,声音还带着未醒的虚软:“我好像…… 做了很长的梦。”
梦里有现代的画室,有松节油清冽的味道,还有一个总在古籍堆里静静望着她的人。
朱瞻垍眸色微沉:“梦见了什么?”
“记不清了。” 她轻轻摇头,睫毛垂落,遮住眼底翻涌的异样,“只记得有光,有纸,有墨,还有一个…… 很像你的人。”
他指尖一顿,没有再追问,只是将她微凉的手拢在掌心,慢慢摩挲着。
那动作很轻,却一遍又一遍,像是在反复确认她真实地在眼前,不是幻影,不是泡影。“别想。” 他低声道,气息拂过她的指尖,带着淡淡的药草香,“有我在,什么都伤不了你。”
宿知画低低应了一声,闭上了眼睛。
可心底那一丝异样,却像落在宣纸上的墨,无声无息地晕开,蔓延至四肢百骸。她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,从现代一路跟来了大明,缠在她身上,再也甩不脱。
同一时刻,现代。
古籍研究所里灯火长明,朱泽谨坐在案前,面前摊开的是梁庄王墓出土文物的拓片。玉叶组佩、金锭、玉带,还有一支残缺不全的青玉簪。
助手轻轻敲门进来,递上一份扫描件:“朱老师,这是您要的,梁庄王墓帛画的高清细节。”
朱泽谨伸手接过,指尖缓缓落在画面的角落。那里有一方极小极小的印,小篆字体,清晰利落 —— 泽。
助手站在一旁,语气里满是疑惑:“真奇怪,明代的亲王墓里,怎么会有这么规整的印文?看着不似旧时风物,可检测结果又明确是同期所留,半点做不了假。”
朱泽谨目光沉沉,没有回答。
他指尖轻轻抚过那方印,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,指腹一遍遍蹭过那道刻痕,像是在触摸隔了六百年的旧人。
“不是后人加的。” 他低声说。
助手没听清,凑近了些:“您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 朱泽谨合上拓片,眼底情绪深不可测,藏着翻涌的暗流,“出去吧,我一个人待一会儿。”
门轻轻合上,研究所里只剩下他一人。朱泽谨从抽屉里拿出一枚私章,同样的小篆,同样的 “泽” 字,与帛画上的印纹分毫不差。
他对着灯光看了很久,指尖微微发颤,轻声自语,声音里裹着压抑了六百年的执念。
“六百年了,你终于…… 又让我找到痕迹了。”宿知画休养了两日,精神渐渐恢复。午后的暖阁里安静得很,她坐在案前翻书,朱瞻垍在一旁处理公务,殿内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沉稳得让人安心。
她无意间抬眼,目光落在他提笔落墨的手上。右手无名指第二关节处,有一道极浅的疤痕,淡得几乎看不见,却偏偏直直刺进她的眼里。
宿知画心头猛地一跳。
现代,朱泽谨低头翻阅古籍时,她也见过同样的位置,同样一道浅疤。一模一样,连弧度都没有半分偏差。
她猛地收回目光,心脏不受控制地乱跳,指尖紧紧攥住了书页。不可能,不过是巧合,世间相似的疤痕本就很多,不过是巧合罢了。
朱瞻垍似有所觉,停笔抬眸看她,目光平静,却带着让人无处遁形的穿透力:“怎么了?”
“没、没有。” 她慌忙低下头,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烫,连声音都带着几分慌乱,“只是看你写字好看。”
他放下笔,起身走到她身边,微微俯身,看向她摊开的书页。呼吸轻轻落在她的发顶,墨香裹着他身上微凉的药草气,漫进她的鼻尖,缠得她呼吸一滞。
“在看什么?”
“史书。” 她声音微紧,不敢抬头,“看明代的礼制。”
他伸手,指尖自然地翻过一页,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。那一下轻得几乎没有重量,却像一簇极小的火苗,烫得她皮肤一麻,猛地缩回了手。
朱瞻垍眸色暗了暗,没有点破她的慌乱,只淡淡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低沉:“怕我?”
“不是。” 她耳根烧得更厉害,声音细若蚊蚋,“就是…… 突然有点痒。”
他看着她泛红的耳尖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转瞬即逝,只剩下深沉的、几乎要将人吞没的占有。
“那就离我近点。” 他轻声说,气息拂过她的耳畔,带着微凉的温度,“我身上凉,能给你止痒。”宿知画没有说话,却悄悄往他身边挪了一寸。极近的距离里,他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。
夜里,朱泽谨接到了博物馆的电话。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“朱老师,梁庄王的那幅帛画,我们做了荧光扫描,发现画像人物的手腕处,有一层淡纹,像是…… 印记。”
“什么样的印记?” 他声音平稳,听不出半分情绪,只有自己知道,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