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看轮廓，像是一朵海棠。”

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，他却已经一个字都听不清了。脑海里瞬间闪过的，是宿知画某次抬手捋头发时，手腕内侧那枚极淡的海棠印。一模一样，连花瓣的弧度都分毫不差。

他闭上眼，喉结轻轻滚动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他声音依旧平稳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，“继续保密，不要对外透露。”

挂了电话，他走到窗边，望着深夜里灯火璀璨的城市。六百年光阴流转，山河易主，城池更迭，可那朵海棠，依旧开在她的手腕上，从未凋谢。

宿知画在净手时，无意间挽起衣袖。手腕内侧那枚海棠印，在温水里微微泛出一点浅红，像沾了胭脂。朱瞻垍端着药碗走进来，脚步猛地顿住，目光落在那枚印记上，久久没有移开。

宿知画下意识遮住手腕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：“王爷。”

他走近，将药碗放在桌边，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。动作很轻，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，指尖一点点，细细描摹着那朵海棠的轮廓。一遍，又一遍，像是在镌刻刻入骨髓的印记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 他声音很低，沉得像深夜的潭水。

“生来就有。” 她轻声道，指尖微微发颤，“小时候就带着了。”

朱瞻垍眸色深沉如海，重复了一遍，语气里藏着复杂难辨的情绪：“生来就有…… 好。”

好一个生来就有，好一个跨越六百年，依旧不改的痕迹。

他没有说破，只是低头，在她海棠印的上方，极轻地落下一个吻。没有半分情欲，只有珍重，只有失而复得的微颤，只有藏了六百年的温柔。

宿知画浑身一僵，心跳几乎停止，血液瞬间冲上头顶，连呼吸都忘了。

他抬眸，目光深深望着她，眼底是她读不懂的浓墨重彩：“以后，别让别人看见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不为什么。” 他语气平淡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，指尖微微收紧，“除了我，谁都不配看。”

朱泽谨在整理旧文献时，翻到了一页明代梁庄王的亲笔残稿。字迹清峻挺拔，力透纸背，是朱瞻垍的手笔无疑。在残稿的最末尾，有两个极小的字 —— 知画。

他指尖一颤，纸张几乎从手中滑落。

他见过宿知画的画稿，她在漫画扉页写下自己的笔名，也是这样，轻轻巧巧两个字，知画。一模一样的笔顺，一模一样的收笔力度，一模一样的风骨，像是同一个人，在不同的时空里，写了两遍。

朱泽谨闭上眼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所有的不合理，所有的蹊跷，所有的匪夷所思，在这一刻全部归位。所有的巧合，都成了逃不脱的宿命。

夜里，宿知画躺在床上，毫无睡意。白日里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，挥之不去。

朱瞻垍手上的疤，朱泽谨手上的疤。她手腕的海棠印，明代帛画上的海棠印。梁庄王残稿里的知画，她现代笔名的知画。

一桩一件，看似无关，却像一根看不见的线，层层缠绕，将她紧紧捆住，越收越紧。

她猛地坐起身，心口怦怦直跳，一个荒谬却又致命的念头，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。

难道……

她不敢想下去，可越是压抑，那个念头就越是清晰，像一根针，狠狠扎进心底。

这时，帐外传来轻轻的响动。朱瞻垍走了进来，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凉意，一步步走到榻边。

“还没睡？” 他在榻边坐下，气息轻轻落在她的颊侧。

宿知画抬头望着他，眼底满是迷茫与慌乱，声音轻而颤抖：“王爷，你相信…… 前世今生吗？”

朱瞻垍眸色微变，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，指尖温柔，却带着沉定的力量。

“不信。”

她一怔，茫然地看着他。

“我只信。” 他低头，目光与她平视，气息交缠，声音低沉清晰，一字一顿，“不管你在哪，不管隔了多少年，隔了多少世，我都能找到你。”

宿知画心口狠狠一震，如遭雷击。

这句话，现代的朱泽谨，也对她说过相近的话。

她看着眼前的人，忽然分不清了。眼前的究竟是朱瞻垍，还是…… 另一个时空里，等了她六百年的人。

宿知画一夜未眠。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，现代与大明，从来不是两个无关的世界。朱泽谨与朱瞻垍，也从来不是两个无关的人。

而她手腕上的海棠印，是连接这一切的钥匙。只是这把钥匙，正在一点点，把她的记忆，她的自我，她的来路，全部锁死。

她忽然觉得恐慌，仿佛有什么东西，正顺着这枚海棠印，一点点将她吞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