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宿知画便轻手轻脚起身。
暖阁内烛火尚未全熄,朱瞻垍伏在案上睡着,额前碎发垂落,掩去平日清冷锋芒,眉眼间竟添了几分柔和。他眼下青黑未退,显是守了她整夜。
她放轻脚步走近,目光直直落在他右手无名指上。
晨光穿过窗棂,将那道浅疤照得清晰分明,与记忆里朱泽谨手上的痕迹,一寸一寸,完全重合。
她指尖不自觉抬起,快要触到那道疤时,眼前人忽然睁开眼。
朱瞻垍目光自迷茫瞬间转为清明,牢牢扣住她的手腕,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,却藏着一丝紧绷:“你在看什么?”
宿知画慌忙收回手,耳尖霎时发烫,勉强定住心神:“没什么,只是见王爷睡得不安稳。”
朱瞻垍直起身,揉了揉眉心,视线始终未从她脸上移开:“昨夜的话,还在想?”
宿知画一怔,随即点头,声音轻而坦诚:“是。我总在想,那些巧合,究竟是不是巧合。”
他沉默片刻,起身走到她面前,伸手再次握住她的腕子,指尖轻轻落在那枚海棠印上,缓缓摩挲。
“你以为,世间所有相逢,都是巧合?”
他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股让人无处遁逃的压迫感,目光沉如深潭。宿知画心头一颤,终于鼓起勇气开口:“王爷手上的疤,是何时留下的?”
朱瞻垍指尖微顿,眸色暗了几分:“幼时练剑,被剑鞘所划。”
宿知画的心直直沉下去。
一模一样的说辞,一模一样的位置,一模一样的语气。现代的朱泽谨,也是这样回答她。
“我认识一个人。” 她声音微颤,“他手上,有一道与王爷一模一样的疤,也是幼时练剑所留。”
朱瞻垍没有追问,只低头,指尖轻轻按在她的海棠印上,声音低沉:“世间相似之人,原是不少。”
他太过平静,平静得让她心慌。仿佛一切尽在他掌握,只等她一步步撞入早已布好的局。
侍女适时端来早膳,打破一室紧绷。朱瞻垍松开手,神色恢复平日清冷:“先用膳,养好精神,我带你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到了你便知。” 他夹了块她素日爱吃的糕点放进她碗中,“多吃些,路不近。”
宿知画看着碗中糕点,心口又是一震。这口味,竟与现代朱泽谨常常带给她的,分毫不差。
她低头用膳,脑海中飞速梳理所有线索。疤、海棠印、字迹、口味、语气…… 所有零碎的片段,如断线珠子,只差一根线,便可全数串起。
与此同时,现代古籍研究所。
朱泽谨对着那页梁庄王残稿,久久未动。助手推门而入,将一份报告放在他面前。“朱老师,检测结果出来了,残稿确为梁庄王晚年亲笔,且残稿墨迹,与帛画角落‘泽’字印,是同一种墨。”
朱泽谨指尖微颤:“还有别的发现?”
“有。” 助手点头,“残稿夹层里,有一张极小的纸,上面画了一朵海棠,与帛画人物手腕上的印记,一模一样。”
朱泽谨猛地抬眼,眼底掠过一丝狂喜,转瞬又被深沉的疼惜覆盖:“拿给我。”
他接过那张泛黄小纸,指尖轻轻抚过上面海棠。笔触细腻,花瓣弧度温柔,分明是宿知画落笔的习惯。
“是她。” 他低声呢喃,“是她画的。”
助手不解,却不敢多问,悄然退了出去。
门一合上,朱泽谨便从抽屉里拿出宿知画的画稿,并排放在一起。一张六百年前,一张现世,两朵海棠,连笔尖停顿之处都毫无二致。
他闭上眼,喉结滚动。
六百年,她的习惯,她的笔触,她刻在骨血里的印记,一丝一毫,都未曾改变。无论隔多少岁月,他都能一眼认出。
大明,马车行驶在官道上,窗外景致飞速倒退。
宿知画靠在朱瞻垍身侧,他始终握着她的手,指尖反复摩挲着她腕间海棠,动作温柔,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。
“王爷,我们究竟要去哪里?” 她忍不住再问。
朱瞻垍低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,声线轻缓:“梁王府旧书房,那里有一样东西,能解你所有疑惑。”
宿知画心口猛地一跳。
他果然知道,他一直都知道。
马车行驶近一个时辰,停在一处偏僻院落前。院落虽旧,却收拾得干净整洁,门口两株海棠开得正好,花瓣随风飘落,铺满一地。
“这便是旧书房?”
“是。” 朱瞻垍牵着她的手走入,“我幼时,常在此处读书习字。”
书房门被轻轻推开,发出吱呀一声轻响。屋内弥漫着墨香与陈旧书卷气,书架上摆满古籍,案上摆着一支旧笔,一方砚台,砚台里还有半池干涸的墨。
朱瞻垍牵着她走到案前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,递到她面前:“打开。”
宿知画指尖颤抖,缓缓打开木盒。
里面放着一枚私章,与一张泛黄宣纸。
私章上,是小篆的 “泽” 字,与现代朱泽谨的私章,与帛画上的印,一模一样。
宣纸上,画着一朵海棠,旁边写着两个小字 —— 知画。
那字迹,与梁庄王残稿上的,与朱泽谨的,与她自己的笔名,一模一样。所有线索,在这一刻,轰然闭合。
宿知画呼吸一滞,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,滴落在宣纸上,晕开一小片浅痕。
“这是……”
朱瞻垍从身后轻轻抱住她,手臂收紧,将她牢牢圈在怀里,下巴抵在她发顶,声音沙哑得厉害,带着压抑六百年的哽咽。
“现在,你明白了吗?”
宿知画转过身,仰头望着他,泪水模糊视线,声音颤抖破碎:“朱泽谨…… 是你,对不对?”
朱瞻垍没有否认,只是伸手,指尖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,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。
“是我。”
他一字一顿,每一个字都沉如千斤,砸在宿知画心上。
“六百年前,我是朱瞻垍。六百年后,我是朱泽谨。我跨过岁月,越过生死,终于,再一次找到你。”
宿知画再也忍不住,伸手抱住他的腰,将脸埋在他胸口,泪水浸湿他的衣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