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光书房，浮尘轻扬，墨香混着药草气，像浸凉的雪水漫过鼻尖。

朱瞻垍的伤已能缓步走动，只是肩头一动，仍会牵出浅淡的疼，每动一下，眉峰便会不自觉地轻蹙，却又刻意压下，不肯露出半分脆弱。

午后阳光透过窗棂，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，他借口去花园调息，目光在宿知画脸上顿了许久，才轻声吩咐侍女：“王妃若要寻东西，尽管自取，不必拘束。”侍女躬身应下，垂首立在一旁。

宿知画指尖抵着门框，木凉沁入皮肤，她抬眼看向侍女，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：“你们都退下，不必跟着。”

侍女应声退去，殿门缓缓合上，隔绝了外界的声响，一室寂静，只剩阳光流动的轻响，还有砚台里余墨未干的清冽气息。

这是她第一次，独自走进他的书房。

从前要么是他陪着，要么是侍女在侧，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机会，安安静静地，看一看属于朱瞻垍的天地。

书架上排满了史书与兵策，整齐有序，书脊被反复摩挲得发亮，看得出来他时常翻阅。案台上砚台端正，狼毫笔搁在笔架上，余墨未干，墨香袅袅，混着他身上未散的药草气，成了独属于他的味道。

她走到案前，目光忽然一顿。抽屉未关严，露出一角画纸，笔触柔得像她平日里画稿的模样，力道却沉得像他写的字，一柔一刚，交织出一种说不出的亲昵。

宿知画心头微动，指尖轻轻拉开抽屉，一叠厚厚的画稿整整齐齐码在深处，纸边已被反复摩挲得发毛，看得出来被人珍藏了许久。

她抽出最上面一张，呼吸猛地顿住，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。

画上是她初来大明，慌不择路撞进他轿子的模样，发丝凌乱，裙摆沾着泥点，眉眼间的慌乱与无措，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，却被一笔一画，刻得清清楚楚。那笔触细腻，连她耳尖的微红、指尖攥紧的衣角，都描绘得丝毫不差。

她指尖发颤，一页页慢慢翻过，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，又酸又软。有她第一次为他研墨，墨汁沾在指尖，一脸窘迫的模样；有她为他出策，眉眼舒展，眼尾微扬，眼底藏不住的笃定；有她卧病在床，面色苍白，唇瓣干裂，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侧脸；还有寻簪路上，她不顾危险，挡在他身前，脊背挺得笔直的背影。

每一张，都是她。

每一张，都模仿着她的笔迹，落款处却藏着极小极小的一个“垍”字，不仔细看，几乎难以察觉。那是他的名字，是他藏在心底，不肯轻易宣之于口的心意。宿知画的泪，毫无预兆地砸在画纸上，晕开一小片墨迹，像她此刻翻涌的情绪，难以平复。

她喉间发紧，气声微颤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对着空气发问：“你……你明明都记得……对不对？”

她一直以为，朱瞻垍觉醒了，知道她不是真正的魏云嫣，知道她来自远方，知道他们之间，藏着一段跨越时空的羁绊。

可她又以为，他忘了现代，忘了朱泽谨这个名字，忘了那间满是颜料味的画室，忘了他们一起写过的论文，忘了那些在现代并肩相伴的时光。

她以为，他只是凭着本能，依赖她、靠近她、抓住她，以为他对她的偏爱，只是源于这具身体的本能，源于她是第一个走进他心底的人。

可这些画，骗不了人。他不是凭本能，他是一笔一画，在观测她、记录她、留住她，把她的每一个瞬间，都小心翼翼地藏进画稿里，把她当成神明，带着最虔诚的心意，细细描摹。

那些她早已遗忘的细碎瞬间，那些她不曾在意的小模样，都被他一一记在心里，画在纸上。

“知画。”

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气声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，还有衣料摩擦的轻响。宿知画猛地回头，撞进一双沉沉的眼眸里。

朱瞻垍立在门口，手里握着一枝带露的海棠，花瓣上的露珠晶莹剔透，沾着些许凉意，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画稿上，一丝慌乱在眼底一闪而过，快得让人抓不住，随即便被一层她读不懂的深沉所覆盖。

宿知画攥紧手中的画纸，眼眶通红，声音发哑，带着未干的哽咽：“这些……都是你画的？”她顿了顿，又追问，语气里满是委屈与疑惑，“你画了这么多……你到底还记得多少？”

朱瞻垍缓步走近，步伐有些缓慢，肩头的伤口牵扯着，带来一阵钝痛，他却浑然不觉。

他将手中的海棠放在案台上，墨香与药草气一同压下来，包裹住宿知画，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。

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，只是从身后，轻轻环住她的腰，手臂收得极稳，带着几分偏执的力道，却又小心翼翼，仿佛怕碰碎她一般温柔。

他的呼吸交缠在她的耳畔，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发顶，带着淡淡的药香与墨香。“我画得好不好？”

他的气声很低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，像是一个等待夸奖的孩子，又像是在确认，自己是否留住了她的模样。

宿知画哽咽着，泪水落得更凶，顺着脸颊滑落，滴在他的衣袖上，晕开一小片湿痕：“你明明都记得，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她的声音带着委屈，“我以为……我以为你忘了现代，忘了我们曾经的一切。”

朱瞻垍的指尖一顿，轻轻按住她腕间的海棠印，力道沉得像是要把这个印记，连同他的心意，一同烙进她的皮肤里，刻进她的骨血里。

“忘了，也不妨碍我看着你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，带着几分偏执的坚定。宿知画一僵，想说什么，却被他接下来的话打断。

“从你撞进我轿子那一刻起，”

他低头，吻轻轻落在她的发顶，一声轻响，温柔得不像话。

“你就住进我眼里了。”

他顿了顿，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，声音轻柔却坚定，“我画下你的一切，只是想留住你的模样，怕一不小心，你就会消失不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