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泰二年秋,梁庄王朱瞻垍离世,整整十年。
这十年,魏云嫣以一己之力撑着偌大的梁王府,护着两个女儿长大成人,守着边境的安宁,更守着与朱瞻垍临别时的十年之约——等他十年,若归不来,便寻他而去。
天刚蒙蒙亮,晨露还凝在王府的青石板上,春樱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,脚步放得极轻,悄声推开了魏云嫣的寝殿门。
殿内只点着一盏孤灯,昏黄的光斜斜落在床榻上,将魏云嫣苍白如纸的脸,映得愈发脆弱。
突然,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预兆地袭来,魏云嫣慌忙抬起枯瘦的手捂住嘴,指缝间瞬间渗出细密的血丝,一滴滴砸在掌心的素白锦帕上,红得刺目,像一朵朵骤然绽放又凋零的红梅。
春樱吓得手一抖,药碗险些从托盘里滑落,她快步上前,掌心贴着魏云嫣的后背轻轻顺着,声音绷得发紧,带着难掩的慌乱:“王妃,慢些咳,慢些……”
锦帕擦过魏云嫣的嘴角,春樱的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皮肤,凉得像冰,没有一丝温度。咳嗽声断断续续,持续了许久,魏云嫣才渐渐喘匀气,声音细若游丝,气若悬丝般吐出一个字:“药……”
春樱不敢耽搁,连忙舀起一勺药,凑到唇边吹了又吹,确认不烫了才递到魏云嫣嘴边。
这十年,她喝过的药,早已能堆满半间库房,苦到麻木,却也成了她活下去的念想。
就在这时,寝殿门又被轻轻推开,朱明玥端着一碗清粥走了进来。
她眼下挂着浓重的红血丝,眼底布满疲惫,显然是守了母妃一夜没合眼,目光扫过春樱手中那方带血的锦帕时,鼻尖猛地一酸,眼泪瞬间涌到眼眶,又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“母妃,您醒了?”朱明玥将清粥放在床边的矮几上,快步上前攥住魏云嫣冰凉的手,指尖微微用力,像是要将自己的暖意渡给她,转头看向春樱时,声音压得很低,“春樱,母妃今日的药,喝得顺吗?”
春樱抿了抿唇,眼底掠过一丝难色,终究还是如实说道:“回郡主,药是喝了,可方才……又咳血了。”
“娘没事。”魏云嫣轻轻拍了拍朱明玥的手背,力道轻得像羽毛,目光越过她,飘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,“玥儿,娘想看看日出,就看一眼——你父王当年,最喜欢看后山那片的日出。”
朱明玥的心猛地一沉,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。
母妃如今的身子,连坐起身都难,怎禁得住晨起的寒风和露气?
可看着魏云嫣眼底那抹近乎虔诚的期盼,她到了嘴边的“不行”,终究还是咽了回去,连拒绝的勇气都没有。
“母妃,晨露重,风又大,您身子受不住。”
朱明玥抬手擦了擦眼角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,尽量放柔语气,“我们傍晚去看日落好不好?后山湖边的日落,和日出一样好看,父王当年,也陪您看过的。”
魏云嫣沉默了片刻,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怅然,随即缓缓点了点头。她自己的身子,她比谁都清楚,或许,她真的等不到明天的日出了。
这一整天,魏云嫣都昏昏沉沉的,大多时候都在昏睡,偶尔醒过来,便靠在枕头上,目光直直地盯着窗外那棵海棠树发呆。
那是朱瞻垍亲手栽下的,如今已是深秋,叶子早已泛黄,秋风一吹,便簌簌往下掉,像一场无声的告别。
午后,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又克制的脚步声,朱明骁穿着一身将军府的常服,推门走了进来。
她刚从军营赶来,眉宇间还带着未散的英气,可一看到床榻上形容枯槁的魏云嫣,眼眶瞬间就红了,快步上前握住母妃的手,滚烫的眼泪砸在魏云嫣的手背上,烫得她微微一颤。
“母妃,您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?”
朱明骁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,握着魏云嫣的手轻轻摩挲着,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急切,“鹰鹰已经连夜去请塞外的名医了,那名医医术高超,一定能治好您的,您一定会好起来的!”
魏云嫣缓缓抬起手,指尖轻轻抚过朱明骁的头发,动作温柔得不像话,声音却依旧虚弱:“傻孩子,娘累了,想歇歇了。
你和拓跋鹰,要好好过日子,互敬互爱,别像娘一样,一辈子都守着思念过日子,太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