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她一步一步向上爬,定然也有受了许皇后青眼的缘故。
顾蕴简只答:“当时是许皇后位居中宫,许皇后胆识过人,是经世之才。只是那时圣上身体不大好,前朝后宫事都全仰仗她。我母妃品阶又低,不争不抢,她难以关注也是常理。”
她知道这是委婉的说法,后宫秘事,她不知道的情况太多了,沈婙不知道还能说什么,干脆问:“你这可有酒?我陪你喝,不醉不归!”
顾蕴简岂有拒绝之理,他当即左思右想,在门口老树下挖出一坛酒。
沈婙将她做好的鱼肉端上桌供两人下酒,她先夹了一小块吃,腥味咸味混合在一起入口,难吃地直冲灵霄,她当即便吐了出来,抓起桌上的酒便往下灌。
烈酒入喉,辣的嗓子生疼,像火苗一样的辛辣味道从喉中往上窜,饮下之后发酸和苦涩的味道在口中回荡,却同时感受到舌尖有些发甜。灼热的感觉在胃中慢慢膨胀,让她感觉指尖都惹了暖意。
酒意上头,脑中一切事物都变得混沌,她将一条腿架起在另一条腿上面,身子斜斜地靠在身后墙上,眯起眼睛看庭中树木。
“咕嘟”一声,身侧人也一口气焖下去一大碗酒,她回头看他被红霞染色的脸庞,夜空又露出脸的月洒下一片清辉笼罩在他身上,沈婙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和皇子皇孙们的生活似乎有些不大一样。
他如今,也是没有阿娘的孩子。
沈婙隐隐觉得有些什么说不上来的感觉抓住了她的心,是怜悯吗?
她全族受牵连,她有什么资格怜悯他?
“我阿娘也喜欢喝酒,没想到吧,她那样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子也喜欢喝烈酒。”
“只是宫中规矩禁止后妃私自饮酒 ,也没有酒供她喝,她就只能像宫人们打听买酒的渠道。或是在宫宴时偷偷拿一两壶酒回去藏起来。”
沈婙见过的后妃甚少,对于这位出生不算高的宫妃更是几乎没什么印象,她不知道他口中说的柔弱是什么样子。
但是她大概能猜出来,她的阿娘也是这样的,低眉细语,说话从来都像天上的毛毛雨,落在地上不痛也不痒,只慢慢地渗入地下。
她也想起了阿娘,她素日里不与别人起冲突,没对任何人说过重话,却也在那日夜里怒斥佛祖。
他的母妃想来也是这样。
被逼急了,便生出一根逆骨来,带着拼死的勇气。
“她待那些宫人都极好极好,只是她们还是出卖了她——
就……因为……因为私藏一些酒……“
“我那时从军,就是,就是听闻,立了军功就可以,就可以让母妃和她们平起平坐。”
他已经喝的有些醉了,沈婙感受到他的头默默垂在了她的肩膀上。
他身上很烫,烫的几乎可以将他们身后的围墙灼烧开,还两人自由了。
可是他母妃在他从军期间便过世了。沈婙心下算着,那时他可能才十岁?还是十一岁?
那他更早就从军了。
如今他身上终于有了军功,就连林妃都过世了。他恨都找不到人来恨了。
“你醉了。”沈婙拨弄着他仿若无骨只压在她肩上的脑袋,却听他大声反驳道:“我没醉,婧婧,我没醉!”
沈婙分不清他到底在叫谁。
只觉他已经醉的不行,将他丢回房中便独自一人出来继续饮酒。
她出门时还听到顾蕴简呓语不断,似乎在叫着什么“师父”什么“将军”。
也不知道他到底在迷迷糊糊间看见了谁。
她又吞下一口酒,眼前浮现起他神色悲戚在讲阿娘的事情,似乎是哀伤也会传染,沈婙也觉得有些伤情。
她也想起了自己的阿娘。
她的阿娘喜欢带着她去逛集市,喜欢为她裁衣裳,也喜欢做吃食哄她开心。
只是可惜,如今再也吃不上阿娘做的东西了。
她被囚魏宫那些年,也是如今日一般夜夜望着月亮,想象着自己能够有一天归到故国,再看看故乡的风月故人。
看看妹妹有没有成为她心心念念的大才女。她会不会已经名扬天下了?
看看阿娘这些年有没有太思念她而白了华发。她会不会已经苍老得皱纹满脸了?
如果一辈子都要被锁在那个狭小的痛苦之地,那她希望她的尸骨可以顺着那条河流回到故乡。
就算尸身葬不回故乡,她也要魂归故里。
她踏入大陈国门时心中还想,终于回到大陈了,终于。
谁知连阿娘的尸体都没有找到,就连她到底流落往了何方都不知道。
沈婙不自觉间发现自己已经是满眼泪痕,一转身,又见到尚未完全清醒的顾蕴简站在她身后。
树影婆娑,月色朦胧,他低声道:“这里还是故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