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迪脑子里一团乱麻,恐惧混合着荒谬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进来的?我们打烊了。”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,手却悄悄摸向桌面上那本厚厚的、边缘包了铁皮的登记簿,心想这玩意儿抡起来能不能防身。
老秦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,或者说不在意。
他的目光落在赵迪身后墙上那张手写的招聘信息海报上,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极深的渴望和……焦虑。
“我看见了,你贴的,帮人找活儿。我……我急需一份工作,非常急。”
他的语气太恳切,恳切得让赵迪暂时压下了部分恐惧,生出一丝古怪的好奇。
“你……要找什么工作?我们这儿主要是本地的招聘信息,而且……”他斟酌着词句,目光扫过老秦那身“装扮”,“而且对形象和健康状况有一定要求。”
“我知道我样子怪。”老秦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、穿着病号服的手,苦笑了一下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但我身体其实……还行。至少,照顾人是可以的。”
“照顾人?”赵迪更疑惑了,“你是想找护工的工作?你有相关经验吗?有健康证吗?”
“经验……”老秦的眼神恍惚了一下,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,“我照顾了我老伴十年,直到她走……这算吗?健康证……”他摇摇头,神情更加急切,“那些东西我现在弄不了。但我真的能照顾好!特别细心,特别有耐心!只要……只要让我照顾‘那个人’就行!”
“哪个人?”赵迪追问。
老秦抬起头,直直地看着赵迪,青灰色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光:“我‘自己’。”
赵迪以为自己听错了,或者对方精神不太正常。
“照顾……你自己?”
“对。”老秦用力点头,身体因为激动显得更加飘忽,“我的身体,现在躺在市第一人民医院ICU,3号床,秦爱国,57岁。脑出血,手术后一直没醒。我儿子在外地打工,一时赶不回来,雇的那个护工……我看着不行,毛手毛脚,晚上还总打瞌睡。我不放心。我得自己去照顾。”
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,组合在一起却让赵迪如坠冰窟,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。
ICU……自己的身体……护工……
一个可怕的、完全违背常理的念头,在他脑海中炸开。
他猛地看向墙上的电子钟:22:07。又想起爷爷以前絮叨过的老话,关于这座百年老宅的一些模糊传说,关于某些特殊时辰的界限……
“你……”赵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你不是人?”
老秦沉默了一下,没有否认。
“按你们的说法,我可能算是……生魂?我也不太懂。我只记得手术灯很亮,然后我就飘起来了,看见医生在忙活,看见我自己躺在那里。我离不开医院太远,但迷迷糊糊的,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引着,就飘到了这条街,看见你这屋的灯还亮着,门口贴着能帮忙……我就进来了。”他看向赵迪,眼神近乎哀求,“小伙子,我看得出你是个心善的人。帮帮我,给我一份工作,让我去照顾我自己。我不要钱,真的,我就是不放心。我儿子不容易,我不能就这么走了,还拖累他花冤枉钱请个不顶事的。”
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赵迪的神经,恐惧、震惊、荒谬、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同情交织在一起。
他腿一软,跌坐回自己的破办公椅里,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生魂?
阴阳店?
自己这间为了糊口折腾出来的破中介,居然在晚上十点后……连通了阴阳?
他想起徐浩说的“线下据点”,想哭又想笑。
这“据点”可真够特别的。
见赵迪久久不说话,老秦越发焦急,他试图站起来,身形却一阵剧烈晃动,几乎要散开。
“求你了……我就这一个念想。等我儿子回来,或者……或者我‘回去’了,我就走。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!”
看着老秦那焦急、无助又无比执着的眼神,赵迪心里那点恐惧奇异地褪去了一些。
他想起ICU里孤独躺着的“身体”,想起眼前这个“生魂”对自身的牵挂,想起自己躺在养老院里连儿子都认不出的奶奶……一种同病相怜的悲戚感涌了上来。
“我……我怎么帮你?”赵迪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,“就算我同意,医院那边……你怎么进去?怎么当护工?别人看不见你吧?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老秦茫然地摇头,“但我能碰到我自己的身体,我能给他擦擦脸,活动活动手脚,看着点滴……就像我照顾我老伴那样。别人看不见我没关系,只要我能看着‘他’就行。”
他的逻辑简单而执拗,带着亡魂(或者说生魂)特有的纯粹。
赵迪头疼欲裂。
这完全超出了他的业务范围,不,是超出了人类的认知范围。但拒绝的话,看着老秦那张灰败却充满期盼的脸,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,指尖忽然触到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——是那本包了铁皮的旧登记簿。
就在他碰到登记簿的刹那,异变突生!
登记簿封面那层看不出材质的暗褐色皮革,忽然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流光。
紧接着,簿子自动在赵迪面前“哗啦啦”翻动起来,不是被风吹动,而是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。
纸张翻飞,最后停在完全空白的一页。
随即,空白的页面上,如同被无形的笔书写,缓缓浮现出几行古朴的、仿佛篆刻又仿佛朱砂写就的字迹:
阴阳契
受理处:鬼门关第七科-人间事务协调股
备案编号:丁未-柒-老宅街-临街肆号
持契人:赵迪(血脉继承,自动承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