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面的奶茶店,转租广告被风吹落一角,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地拍打。
老秦第二天没有来。
赵迪等了一下午,从两点等到六点,看着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深蓝。期间来了两个人类顾客——一个想租单间的大学生,预算只有八百;一个被裁员的中年人,问有没有日结的零工。
赵迪帮大学生找到了一个合租床位,月租六百,在城中村。帮中年人联系了一个快递分拣的夜班,时薪十五,干一晚上拿一百二。
两单都没收中介费。大学生说等发了兼职工资再补,中年人直接说没钱。
“算了,找到工作再来谢我。”赵迪重复着那句已经说腻了的话。
六点半,他准备关店。卷帘门拉到一半时,身后传来声音:
“小赵。”
赵迪吓了一跳,转身看见老秦站在店里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。
“秦先生!您怎么……”他放下卷帘门,“您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刚来。”老秦说,“我试了好几次才找到路。想着名片,想着地址,走着走着就到这里了。但花了很久。”
赵迪注意到,老秦的脸色比昨天更苍白了,身影也有些模糊,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。
“您还好吗?”他问。
“累。”老秦在椅子上坐下——赵迪不确定那算不算“坐”,因为他没有真正接触椅面,而是悬浮在上面,“但工作有进展。”
“哦?快说说。”
老秦讲述了他的一天。
他先尝试回到医院。从老宅到医院的路线他记得——以前常去那家医院看老伴。但作为生魂走这段路,感觉完全不同。街道变得陌生,建筑物扭曲,行人像隔着毛玻璃。他迷路了三次,最后是靠着一棵老槐树认出了方向。
“那棵树我老伴喜欢,以前常在那里歇脚。”老秦说。
到了医院,ICU在住院部三楼。老秦站在楼下,看着那排窗户。他知道自己在哪一间——儿子打电话时说过,307床。
他尝试上楼。楼梯可以走,但每上一级都感觉吃力,像顶着风。到了三楼,走廊里人来人往:医生、护士、家属。没人看见他。
他走向307病房。在距离门口五米左右时,那股推力又出现了。看不见的墙,把他往外推。
“我试了十几次。”老秦说,“每次都被推开。后来我累了,坐在走廊长椅上休息——虽然坐不实,但靠着。一个护士走过来,手里端着托盘,我下意识往旁边让,但她直接穿过了我。”
赵迪想象那个画面:忙碌的医院走廊,生魂坐在长椅上,活人穿过他的身体。一种孤独的恐怖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改变策略。”老秦说,“既然正面进不去,我就从别的地方进。我绕到外墙,想从窗户进去。但ICU的窗户是密封的,打不开。我试图像穿门一样穿过去,但玻璃好像有层膜,我进不去。”
“最后怎么办的?”
“最后我等到晚上。”老秦说,“晚上走廊人少了,灯也暗了。我注意到307病房的门下面有条缝——很小的缝,但够我‘流’进去。”
“流?”
“就像水一样。”老秦比划着,“我把身体变得很薄,从门缝底下渗进去。花了大概半小时,但成功了。”
赵迪听得入神。这简直像灵异版的《 Mission: Impossible》。
“进去之后呢?”
“进去之后,我看到我自己了。”老秦的声音低下去,“躺在病床上,身上插满管子,脸色灰白,像……像死人。仪器在响,屏幕上跳着数字。我儿子趴在床边睡着了,手里还握着我的手。”
他停顿了很久,赵迪没有催促。
“我看着我自己,感觉很陌生。”老秦继续说,“那真的是我吗?那个干瘦的、奄奄一息的老头?我印象里,我还是五十岁的样子,有力气,能扛一百斤的麻袋。但现在……”
“然后我开始工作。”他振作精神,“你说要护理身体,我该怎么做?我试过碰我的手,但穿过去了。试过对着身体说话,没反应。后来我想起你说‘念力’,就集中精神想:快点好起来,快点醒过来。”
“有变化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秦摇头,“但我做这些的时候,感觉身体没那么沉重了。之前一直像穿着湿衣服,现在稍微轻松了点。”
“那是好现象。”赵迪鼓励道,“陈伯说,生魂与身体的连接越强,状态越稳定。您继续这样做,每天去,每天尝试连接。”
“还有,”老秦想起什么,“我在病房里看到其他东西。”
赵迪心里一紧: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些……影子。”老秦描述,“很淡,像烟雾,在墙角飘。我一进去,它们就散了。但我觉得它们还在,只是躲起来了。”
“是其他灵体吗?”
“可能是。”老秦说,“陈伯说得对,虚弱的身体容易吸引不好的东西。我得守着,不让它们靠近。”
赵迪在笔记本上记录:每日探视,建立连接,驱散干扰灵体。
“您做得很好。”他合上笔记本,“今天的工作汇报结束。薪资方面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您觉得今天的工作,对您有什么‘收获’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