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单的仪式后,泥土覆盖了棺木。赵迪站在渐渐隆起的新坟前,手里攥着一把湿润的泥土,久久没有松开。雨丝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,他却浑然不觉。
最后,他将那把泥土轻轻撒在坟头,然后俯身,将额头抵在冰凉潮湿的墓碑上,抵了很久。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,分不清是雨还是其他。
陈伯撑着一把大黑伞,默默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没有打扰。
秦守业以魂体状态,悬浮在墓碑上方,散发出柔和安宁的意念,轻轻笼罩着这片新坟。
“爷爷,”赵迪终于开口,声音低哑得几乎被雨声淹没,“您……去找他们了吗?”
没有回答。只有山风吹过松林的呜咽,和细雨润物无声的静谧。
赵迪缓缓直起身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眼底深处,那片深潭似乎沉淀下了什么,不再那么激烈地翻涌,却变得更加幽深、沉重。
他转过身,对陈伯和秦守业点了点头,示意可以走了。
回到“阴阳中介”,店铺里还残留着灵堂的痕迹。赵迪没有立刻收拾,他走到柜台后面,目光落在那个深蓝色的记事本上。
他伸出手,没有立刻拿起,只是用指尖极其缓慢地、沿着封面上那道深刻的裂痕,轻轻描摹了一遍。冰凉的布面触感,裂痕的粗糙边缘,都异常清晰。
然后,他才拿起记事本,翻开。前面那些祖辈的记录依旧黯淡。他翻到后面空白处,拿起笔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,微微颤抖。他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神已经重新凝聚起力量。
他落笔,字迹比平时更加用力,一笔一划,清晰得仿佛要刻进纸里:
“癸卯年冬,祖父赵大山,安然辞世,寿终正寝。”
停了一下,墨迹在纸上微微晕开。
他继续写:
“一生守宅,默待子归。未解之谜,已成遗憾。孙赵迪,承其志,守此驿,继其路。”
写罢,他放下笔,静静看着这几行字。然后,他合上记事本,将它轻轻放回原处。
他开始动手,沉默而有序地收拾灵堂的残余。撤去白花,收起遗像(小心地擦拭干净,收进楼上的房间),搬走桌椅,清扫地面。
秦守业在一旁帮忙。陈伯没有离开,坐在一旁,静静地看着他。
当最后一点痕迹被抹去,店铺恢复成平日的样子时,窗外天色已近黄昏。雨不知何时停了,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透出些许黯淡的金红色余晖。
赵迪站在店铺中央,环顾四周。这里,曾经是爷爷和父母规划中的家,后来是爷爷独自守候的空巢,再后来,成了他挣扎求生的中介所,以及……连接阴阳的“驿站”。
现在,彻底只剩下他了。
但他心里那片因爷爷离去而撕裂的巨大空洞,并没有被孤单填满,反而被一种更加沉重、更加清晰的东西——责任,或者说,宿命——缓慢地填充、夯实。
爷爷用一生守候的,不仅是失踪的儿子儿媳,或许还有这份家族传承不至断绝的渺茫希望。如今,这份希望,连同所有的疑问、重量和未来的路,都落在了他的肩上。
他走到玻璃门前,看着外面湿漉漉的街道和渐次亮起的灯火。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腹的朱砂印记,这一次,动作很轻,带着一种近乎沉思的意味。
陈伯终于起身,走到他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