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困。” 姜灼华笑着摇了摇头,继续帮他按着腰,“正好我还要改个合同,两不耽误。”
她只找了个最妥帖的理由,不想让他有心理负担。
陆今野没再说话,只是握着她手腕的手,轻轻收紧了,放在唇边,轻轻吻了一下。
凌晨四点,设备终于停了。
陆今野把提取到的微量 DNA 送进二代测序仪,启动了超敏 STR 扩增。
屏幕上的荧光信号一点点跳,
陆今野的目光也随着越来越深沉。
早上七点,结果出来了。
屏幕上跳出两组完整的 STR 分型:一组是田小燕的,和二十年前的存档数据完全匹配;另一组,是陌生的男性分型,浓度只有死者的千分之一,却完整、稳定,重复了三次都一模一样。
二十年了,藏在骨头最深处的话,终于被他听到了。
陆今野盯着那串数据,看了快十分钟,长长地舒了口气,紧绷了快二十个小时的肩膀,终于松了下来。
他侧过头,看向身边的姜灼华,眼底熬得通红,却亮得惊人。
他拿起桌上的 iPad,指尖慢慢敲了一行字,把屏幕转向她。
【找到了。她能回家了。】
姜灼华看着那行字,鼻尖一酸,伸手握住了他放在桌下的手。
他的手冰凉,他没动,任由她握着,指尖轻轻反扣住了她的掌心。
小李很早就来了,听到姜灼华告诉他发现了新的分型,高兴的一蹦三尺高!他赶紧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,打给 DNA 数据库比对中心,语速很快,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:“法医中心陆今野实验室,提交一份男性 STR 分型,申请全国库加急比对,最高优先级。”
比对结果出来,是第二天下午。
陆今野的工作手机震了一下,是数据库中心发来的加密邮件,同步弹出来语音转文字:“陆老师,比中了!常染色体和 Y 库双比中,嫌疑人叫赵立根,男,58 岁,2012 年因为持刀抢劫被判了 10 年,2022 年出狱,户籍地就在本市城郊,当年的抛尸砖窑,离他家不到两公里!”
陆今野把那行字看了三遍。时间线严丝合缝:2006 年他作案后,逍遥了 6 年,2012 年因为持刀抢劫被抓,刚好赶上公安部推行《违法犯罪人员全员 DNA 采集》,入狱时采了血样入库;2006 年那时候,只有命案、□□这种暴力重犯才会采 DNA,小偷小摸根本不会入数据库,这也是当年没排查到他的核心原因。
他让小李立刻给重案组打电话,把比对结果、嫌疑人信息、同位素报告、骨折成伤机制分析全同步了过去,最后文档补充:“死者肋骨骨折为生前控制伤,嫌疑人 DNA 封存在骨折断端骨痂内,有直接作案关联。”
一锤定音!
他靠在轮椅背上,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,落在工作台边的多肉上,那盆叫 “慢慢” 的冬美人,是姜灼华从家里搬过来的,又冒了几片圆滚滚的新叶子。
他眼前又晃过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,姑娘扎着马尾,笑得怯生生的。
十九岁,从大山里出来,揣着对城里的念想,刚到城里不到两个月,就被关在废弃砖窑的小黑屋里。肋骨断了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割一样的疼,连大声喊一声救命都做不到,熬了 7 天,最后还是没活下来。
二十年前,警方只能预判她叫田小燕,却找不到是谁害了她,让她的灵魂在枯井里,无声无息地躺了二十年。
二十年后,骨头里的痕迹,终于给了她一个答案。
终于让她重见天日,得到安息。
姜灼华推门进来的时候,正看见他靠在轮椅上,闭着眼,眼底带着疲惫。
她轻手轻脚走过去,把刚买的午饭放在桌上,蹲在他的轮椅面前,仰头看着他,笑着说:“小李说重案组的李队刚才打电话了,说人已经抓到了,还没审,就全招了,跟你推断的一模一样。”
陆今野看向她,点了点头,轻声说:“知道了。”
“老太太那边,李队也已经通知了。”
姜灼华伸手,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,“陆老师,你真厉害。”
陆今野看着她的眼睛,很久,忽然俯身,动作因为坐姿有些笨拙,却很稳,轻轻吻在了她的额头上。
无比虔诚。
姜灼华瞬间僵住了,抬眼看向他,他的耳尖通红,连脖颈都泛了红,眼神却很认真,没有半分躲闪。
这是他第一次,在公共场合主动、清醒地,吻她。
“灼华,” 他开口,声音有点抖,却字字缓慢,“谢谢你。”
谢谢你陪着我,
谢谢你接住了我所有的不堪,
谢谢你让我知道,
就算坐在轮椅上,
我也能好好爱一个人,
也能给别人一个公道。
姜灼华的眼眶瞬间就红了,她凑过去,轻轻回吻了一下他的脸颊,笑着说:
“陆老师,你老吻我额头,我是会生气的。这是你应得的,也是小燕姑娘应得的。”
三天后,老太太又来了。
她手里拎着一篮子土鸡蛋,还有一袋自家晒的地瓜干,一进门,就对着陆今野跪了下去。
陆今野下意识地往前倾身想去扶,重心不稳,差一点就跌下轮椅。姜灼华已经快步走过去,稳稳扶住了老太太的胳膊,把她扶了起来,语气温柔让人安心:“阿姨,您快起来,陆法医为了小燕姑娘的案子,熬了好几个通宵,但您这一跪,他心里会不安的。”
老太太被扶起来,攥着陆今野的手,哭了很久,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:“谢谢您,陆法医,谢谢您让我闺女能瞑目了。”
陆今野握着她枯瘦的手,喉结动了动,眼睛红红的。
他张张了口,却又咬着嘴唇,一个字都没说出口。
小李把老太太送走的时候,她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,对着他们深深鞠了一躬。
门关上的瞬间,陆今野靠在轮椅背上,闭了闭眼,眼泪还是没忍住,顺着眼角滑了下来。
姜灼华没说话,只是蹲在他的轮椅面前,伸手轻轻擦掉了他的眼泪,握着他的手,安静地陪着他。
他不再是什么事情都一个人扛着了。
他的身边,有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