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今野坐在轮椅上,没立刻动。
刚才强撑着的那股劲儿一松,久坐带来的腰腹钝痛瞬间涌了上来,他悄悄调整了一下轮椅的靠背,指尖微微攥紧了扶手。
这个细微的动作,姜灼华看见了。
她没声张,只是自然地走到他身后,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,用康复师教的手法,轻轻按了按他紧绷的肩颈,替他分担一点不适。
陆今野身体微微放松下来,靠在椅背上,任由她按着。
他在想事情。
卷宗里写了,右侧第 6 肋闭合性骨折,断端有早期骨痂形成,是生前伤。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抚着那张泛黄的尸检报告。
当年的法医操作没有任何问题,只是二十年前的技术,找不到骨头里藏着的东西。
姜灼华明白,这是他的工作,是有纪律的,她什么都不会问,只是手上的动作没停,
过了一会,她转到他面前,轻声说:“如果你需要,我可以让西南分公司的同事帮忙,对接当地的派出所,核实一下小燕姑娘老家那边的户籍信息、亲属关系。省得你打电话沟通费劲。“
陆今野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捂了一下,暖得发烫。
他侧过头,看向站在身后的女孩,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她脸上,目光柔软,眼里全是关心。
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她搭在他肩膀上的手,指尖微微收紧,说了声:“谢谢里,卓华。”
“跟我客气什么。” 姜灼华笑着弯了弯腰,凑到他眼前,语速很慢,让他能看清口型,“陆老师查案,我给陆老师做后勤,分工明确。”
陆今野的耳尖瞬间红了,嘴角却忍不住,极轻地往上扬了扬。
前几天姜灼华提起过一件事。
她以家属身份找过含章案专案组的联系人,问案子有没有进展。对方态度很客气,说了一堆"正在推进""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",但具体问什么都答不上来,问多了就拿"涉密"挡回去。
她不懂公安流程,被套话打发了。但她跟陆今野说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赵鹏。驳回通知上的签章,也是这个名字。
陆今野当天就开了鉴定委托,把那根封存了二十年的肋骨,从物证库里调了出来。
广口瓶送到实验室的时候,是下午三点。
姜灼华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处理公司的收尾工作,没打扰他。
只是偶尔抬眼,看一眼他的状态,见他坐久了,就悄悄给他倒一杯温好的水,放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。
陆今野盯着那个广口瓶看了很久。
2006 年的物证存档,没有现在的低温生物库保存条件,就只是用福尔马林固定了肋骨段,装在磨口密封的广口瓶里,标签上的钢笔字已经褪了色,写着「2006.8.12 田小燕案肋骨检材」,瓶身落了一层薄薄的灰,二十年的时光压在上面,拿在手里,觉得瓶子尤为沉重。
他分了一半样本送去同位素实验室。
二十年前的暂住证管理乱得很,十本里有八本是假的,只有同位素溯源,才能真正确定这个姑娘生前到底在哪生活,才能给她一个实打实的身份确认。
剩下的一半样本,他留在了无菌操作间里。
他要找的,从来不是骨头表面的东西,是骨折断端那层薄薄的骨痂里,藏了二十年的真相。
姜灼华进来给他送水的时候,正看见他戴着无菌手套,拿着无菌锯片,精准地切下了肋骨骨折断端带骨痂的那一小块,全程用液氮低温处理,动作稳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抖动,眼神专注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。
她没出声,把水杯放在操作间外的台子上,轻轻带上门,退了出去。
她懂,这是他的战场,是他的骄傲。
她能做的,就是在他身后,做他的后盾,成为他的底气。
同位素报告三天后出来了,和姜灼华同事发来的户籍信息严丝合缝,氧、锶、碳同位素的比值,精准锁定了西南那个山区县城,和田小燕的户籍地完全吻合。
陆今野让当地警方采了田小燕老父亲的血样,做了亲缘比对,100% 确认了死者身份。
二十年前,警方只能靠餐馆老板的辨认和一张过期暂住证定身份,心里始终悬着。二十年后,陆今野给这个姑娘的名字,盖了个实打实的章。
接下来的,就是最关键的超微量 DNA 提取。
整个提取流程要 12 个小时,从下午四点,一直要到后半夜四点。
陆今野提前跟小李打了招呼,让他先下班,不用陪着。
姜灼华没走。
她把带来的折叠床在实验室的休息室支好,把自己的电脑搬了过去,一边处理剩下的工作,一边陪着他。
无菌操作间里全程低温,她提前给陆今野拿了厚一点的羊绒毯子,盖在他的腿上,给他披上了最厚的羽绒被,又给他准备了暖手宝,放在他手边,每隔一个小时,就轻手轻脚地过去,给他换一杯热茶,不吵他,不打扰他,只是安静地在外间陪着。
陆今野坐在无菌操作间外的监控屏前,隔着玻璃看着设备运转,一坐就是几个小时。
截瘫带来的不适,一点点明显起来,尾椎骨早就麻透了,腰腹的钝痛一阵比一阵厉害,两条腿的痉挛时不时窜上来,哪怕盖着毯子,也能看见裤管下不受控的抽动。
他没动,也没吭声,只是悄悄调整了一下轮椅的靠背,把重心稍微挪了挪,继续盯着屏幕。
他撑着力气,去了一趟卫生间,定时导尿是他必备的功课,他怕那晚的尴尬再次重演,极可能的自己处理好这尴尬,不让灼华再被迫面对。
凌晨一点多,姜灼华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,蹲在他的轮椅面前,仰头看着他。
他眼底的红血丝多得吓人,胡子拉碴,却依旧坐得笔直,只有攥着扶手的手,青筋崩出泄露了他的不适。
“把靠背放躺一点,歇十分钟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语速很慢,让他能看清口型,
“设备还要跑三个小时,不差这十分钟。”
陆今野看着她,轻轻点了点头。
她帮他把轮椅的靠背慢慢放平,给他盖好毯子,又伸手轻轻按在他紧绷的腰侧,用康复师教的手法,一点点揉开他僵成石头的肌肉。
她的手很暖,力度刚好,不重不轻,刚好能缓解他的疼痛。
“累了就跟我说,别硬撑。”
她轻声说,
“我在呢。”
陆今野鼻尖微微发酸。三年来,他习惯了一个人,疼了就自己咬着牙忍,从来没人跟他说过 “别硬撑,我在呢”。
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,声音哑得厉害:“灼华,你先去睡吧,不用陪着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