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程的路上,姜灼华指尖搭着方向盘,跟着车载音乐轻轻打节拍,嘴里碎碎念着网上刷到的趣事:楼下便利店的猫总偷火腿肠被老板贴了 “通缉令”,同事家的狗把婚纱照啃出个豁口,还有个博主把阳台改成了小菜园,种的小番茄结得满枝都是。
副驾上的陆今野摘了耳蜗,安安静静侧头看着她。风从半降的车窗吹进来,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一晃一晃的,很可爱,他就盯着她开合的嘴唇,逐字逐句地读她的口型,偶尔插一两句话,调子还是怪的,咬不准的音含糊地飘出来,姜灼华却每次都认认真真听完,笑着把话接下去,连方向盘都跟着晃了晃,回头看他一眼,娇嗔道:“陆今野,你现在还学会调侃我赖床了是吧?”
车开到加油站的时候,她忽然凑过来,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耳朵,语速放得慢,口型夸张:“今野,下周我休年假,我们去海边好不好?”
她眼睛亮得很,像两颗星星:“我查过了,是个私人的海岛,专门做无障碍民宿的,全程都是无障碍,还有无障碍沙滩,路全是平的,推轮椅一点不费劲,民宿老板也是坐轮椅的,整个岛的设施全是他自己设计的。”
陆今野愣了愣。
受伤三年,他的活动范围从来只有三点一线:市局法医中心、家、康复医院。他不是不想出门,
是害怕。
怕无障碍卫生间被占用,憋得浑身冒冷汗还要强装镇定;怕轮椅卡进人行道的缝隙里,路人围过来的目光,同情也好,好奇也罢,都像细针一样扎在他身上;更怕自己突然痉挛、大小便失禁,在人前丢光了攒了半辈子的体面。
可看着姜灼华眼里满满的将要溢出来的期待,他沉默了几秒,喉结动了动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,开口时声音很轻却很坚定:“浩。”
他想陪她去看海。
想跟她一起,走出这三点一线的圈子,去看看更远的地方。
去海边的日子定在周五,姜灼华提前半个月就把所有事都敲定了。
出发前夜,她跪在客厅的地毯上,把行李箱摊开,一样样核对物品。
巴氯芬按早中晚分装进标了字的药盒,间歇导尿包按天数封进密封袋,防压疮的气垫圈、可折叠的沐浴椅、人工耳蜗的备用电池和定制防水套,他练发音的随身小本子,甚至连他用惯了的防滑转移板,都仔仔细细裹了防撞膜。
陆今野操控轮椅滑到她身后,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扶手,耳尖泛着不自然的红。他看着她扎着低马尾,指尖还沾着密封袋的胶,胸口暖融融的,含糊的声音裹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,尾音轻轻飘着:“提… 食… 不… 用… 待… 的拉… 么… 拳… 的。”
姜灼华回头看他,笑着蹭了蹭他的膝盖 。
哪怕他没知觉,这个动作也做得自然而然。
她起身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,刚好和他视线齐平,语速放得很慢,口型清晰地对着他:“那可不行,我们陆博士出门,必须万无一失。”
她伸手擦了擦他手心沁出的薄汗,指尖软乎乎的:“别紧张,民宿老板叫时云峥,原来是国际无障碍设计金奖的设计师,他自己就是C7位置的脊髓完全性损伤,民宿的一砖一瓦都是他自己画的图纸,我连坡道坡度、房门宽度,甚至你轮椅的转弯半径都跟他太太核对过好几遍了,岛上全程没有一个台阶,你想去哪,都能自己去,他们人很好的,而且我问过了,岛上都是定制服务,全程私密性很高。”
陆今野的睫毛颤了颤,没再说话,只是悄悄伸出小指,勾住了她的手指。
登岛是正午,码头的风裹着咸湿的海气扑面而来。陆今野下意识偏头,把戴助听器的右耳埋进衣领里,眉头瞬间皱紧。
风噪瞬间盖过了所有声音,人工耳蜗里变成一片嘈杂的嗡鸣,船的轰鸣声,浪声、风声混在一起,像无数只虫子往耳朵里钻。
他指尖猛地攥紧了轮椅扶手,脸色都有点发白。
姜灼华立刻就察觉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