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面还发了一个凶巴巴的表情包。
陆今野盯着屏幕,嘴角很轻地翘一下。
说了两个字发出去:「资道。」
发完才反应过来发了语音转文字版。
累的时候,脑子和手指的校对功能会一起掉线。
她没纠正,回了一个 "嗯"。
他把手机放下了,偷偷揉了揉肩膀,活动了一下,解剖室的灯嗡嗡响着,白得刺眼。
抬起臀部,支撑了15秒,就坐了回来,肩膀太酸了,根本支撑不住30秒。
看着桌子上那叠X光片,就又开始拿起下一张了。
第三天早上六点,痉挛就来了。
没有一点预兆,他正在看一组肋骨片子,左腿先是跳了一下,然后右腿跟着绷直了。膝盖猛地弹起来,顶在解剖台的台面底部,轮椅被这股力量推得往后滑了几厘米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两条腿都硬了,小腿肌肉不受控地蜷缩着,脚趾在鞋里卷成一团,他感觉不到,但轮椅在抖,鞋子也在抖。
他赶紧拉了手刹,然后两手攥住扶手,上半身全部力量压下去,稳住不让轮椅再动。
额角瞬间冒了一层冷汗。
解剖室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持续了大概四分钟才停下来,腿慢慢软下来,他松开扶手的时候,手心全是汗,两条胳膊酸得发软,靠在椅背上喘了很久,连把片子重新举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
他就那样坐在轮椅上,一直喘着,没有一点劲儿。
过了好一会儿,才有精神低头检查一下裤子。
这次运气好,是干爽的。
又坐了几分钟,等手臂的力气恢复了一点,他才重新拿起那组肋骨片子。
直到第三天下午,小李才发现他坐歪了。
"陆老师,你往左偏了。"
他低头看了看,心里一惊,但面上还是很镇静。
确实,上半身不自觉地往左边倾,所有的重量都压在左侧屁股上。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歪的,腰以下没有本体感觉,坐歪了坐正了,他分辨不出来。
小李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肩膀,帮他调正了。
"你从昨天下午到现在,减压过几次?"
他没回答。
"陆老师。"
陆今野拿起 iPad,打了一行字递过去:「去把二十六号的髂骨取样结果打出来。」
小李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,出去了。
他知道小李想说什么。
每三十到六十分钟,应该用双臂撑起身体,让屁股离开坐垫几秒钟减压。
可从三十七具遗体推进来的那一刻起,他就没再想过这件事。
他两手撑在扶手上,咬着牙把身体往上推了推。
从昨晚开始,手臂就抖得厉害,撑了不到五秒就重重落了回去。
减压肯定是不够了,但现在顾不上那么多啊,还有这么多具等待确认身份的尸体!
第四天凌晨四点。
三十六具尸体名字都有了。
还差最后一个。
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。
她烧得最严重,面部完全炭化,双手烧到只剩骨架,指纹提取不了。牙齿烧裂了大半,调了她的牙科记录,残存的部分不够做完整比对。DNA样本送了,结果最快要五到七天,省厅的七十二小时红线等不及。
连轴转的熬,团队的人早就撑不住了。
走廊里有人靠着墙打瞌睡,有人趴在办公桌上,鼾声从门缝里漏出来。
只有陆今野一个人在三号解剖室。
观片灯开到了最亮。
他把女孩的全身 X 光片挂了一整排,从颅骨到脚趾。
一寸一寸地看。
颅骨。
没有旧伤,没有手术痕迹。
颈椎、胸椎、腰椎,都没有。
肋骨完整。
骨盆没有异常。
双侧股骨、胫腓骨,全都干净。
他靠回椅背,闭了一下眼睛。
太阳穴那里血管突突地跳,整个头疼的直发闷,索性拿起水杯喝了一口,水是凉的,不能再喝了,不然可能会失控。
他闭上眼睛,缓了十秒钟。
十秒钟后,又睁开眼睛重新看。
这一次从四肢末端开始。
双脚的趾骨、跖骨。
没有。
双手的指骨、掌骨。
没有。
左手腕。
他停住了。
把放大镜凑上去,鼻子几乎贴在片子上。
尺骨茎突的位置,有一道很细很浅的弧形骨膜压痕,宽度不到两毫米。
如果不贴着这么近用放大镜仔仔细细看,根本和骨骼本身的纹理分不出来。
按照他的经验,这是长期戴硬质金属表带,常年压迫留下的痕迹。
他拿起 iPad,推到隔壁小李值班的桌子上,小李趴在桌上睡得正香,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桌面。
小李猛地抬头,眼睛还带着眼屎,整个人都是懵的。
iPad 屏幕上打着一行字:「打这个电话,问她家属平时戴不戴手表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