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不想动,一点都提不起劲。
只有在这间实验室里,他还能查案,还能看骨头,还能用法医的眼睛去挖掘别人的秘密。
从郑海平的第8根肋骨里找十二年前的真相,从赵鹏的签名里找含章案的漏洞。这些事能让他的脑子还转着,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点用。
案子是他现在唯一抓得住的东西了。含章的义齿在恒温箱里,赵鹏的签名在加密文件里,启辰化工背后的烂事在U盘里,他自己的伤在脑子里。这些线索还没串完,答案还没找到,他不能死在知道答案之前。
他其实倒不是特意想活着,是手上还能拿导尿包,手指还能敲键盘,眼睛还能看清骨头的断痕。
这些动作本身,就是他还在熬着的证明。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含章,为了那份没了的尸检报告,或许,也为了姜灼华,为了她清单右下角画的那株小多肉。
他说不清。
推着轮椅回到桌前,打开那份凉透的保温盒,米饭结了层硬皮,他用筷子拨了拨,吃了几口,凉饭噎得嗓子疼,还是嚼嚼咽下去了。吃完盖好盒子,他推着轮椅出了实验室。
走廊的感应灯随着轮椅的移动一截截亮起来,他在尽头的卫生间导了尿,已经五点四十分了,拖了快一个小时。出来后到停车场,他的车停在残疾人车位上,是手控的,左手转方向盘,右手控制油门刹车。他把自己从轮椅挪到驾驶座,折好轮椅放进副驾,系上安全带,发动了车。
路上等红灯时,他看了眼手机,微信里有姜灼华的新消息,下午两点发的,他当时没看见:「伦敦下雨了。你那边冷不冷,多穿点。」
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半天,六个小时了,他回了两个字:「不冷。」
绿灯亮了,放下手机,继续开车。到家后,把轮椅从副驾拿出来展开,挪上去,刷卡进单元门,坐电梯上楼,开门,家里黑沉沉的。开了灯,客厅茶几上还摆着那个白底蓝花的茶杯,是姜灼华用过的。
推着轮椅进厨房,打开冰箱,里面有个保鲜盒,贴着他写的标签,字是方方正正的:「给你的。」
是上周他做的疙瘩汤,放了一周了。他拿出来打开盖子,汤面结了层薄膜,凉的。没加热,又盖好放回去,他舍不得倒。
关上冰箱门,在厨房里看了会儿,翻出半袋挂面,煮了碗清汤面,只放了点盐。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,对面的椅子空着,那是姜灼华以前坐的位置。
吃完洗碗,拿起那双浅色的筷子,是她的,看了看,又放了回去。
晚上躺在床上,铺着防漏床单,纸尿裤的触感硌得慌,凌晨两点的闹钟搁在枕边。手摸到枕头旁的那张清单,折痕深得快断了,纸边也起了毛。他把纸贴在胸口,手覆在上面,闭上眼。
今天他写了郑海平的结论,第一次敢直面自己身上的伤。明天还要继续查,查赵鹏的底,查启辰化工的烂事,查保税区那个法人什么时候换的。这些事能让他的脑子不闲着。
他这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,压疮没好,体重倒是掉了不少,肋骨都凸出来了,不想吃饭,不想刮胡子,不想换床单,有时候凌晨两点的闹钟响了,按掉就是不想起。可脑子还能转,案子还在那儿,答案还在等着,姜灼华的清单还贴在胸口。
睁开眼,天花板一片模糊,再闭上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
明天还得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