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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2章 第 72 章[番外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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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二十二岁从公安大学毕业,法医学专业,分到了市局法医中心。

报到那天,师父带他去鉴定室。不锈钢台面,白炽灯,排风扇在头顶嗡嗡转着。台上空荡荡的,没有人。

师父转头瞅瞅他:“小陆,怕不怕?”

“不怕。”

“等台上有人的时候再跟我说这话。”

第一次独立出现场,是一个溺水案。

正赶上夏天,郊区的水塘里,尸体已经泡了三天。

他蹲下去的时候手没抖。手套戴得妥帖,口罩也扎得紧。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翻动过来,又仔仔细细看了第二遍。

师父一直站在旁边冷眼瞧着,最后问了一句:“你看了不想吐?”

“为什么要吐?”

“一般新来的第一次都得吐。”

他没吐。

全部做完以后,他把遗体身上的衣服理了理。

刚才翻动的时候衣角拧在一起皱巴了,他顺手给捋平整了。

师父在旁边看着,没吭声。

后来他每一次都这样。

做完鉴定,缝合,擦净,再把衣服穿好,扣子扣上,拉链拉好。

有时候遗体送来的时候头发乱得不像样,他也顺手给理一下。鞋带散着,他就给系个结。

这不是局里的硬性规定,只是他觉得,躺在这里的曾经也是个人,不管生前是什么样的人。

有些遗体的状态确实很差。高度腐败的、水里泡得变形的、烧焦的、高坠的,他慢慢都见齐了。

有一年盛夏,是个独居老人。死在家里两周才被邻居闻到味报了警。出警的派出所民警在走廊里就吐得不行,没进门。

他进去了。

典型的巨人观,皮肤滑脱,尸水渗了一地。屋里的气味浓烈到防毒面具都有点压不住。

他还是按部就班地做了完整的尸表检验和解剖,每一步的力道和仔细程度,都跟处理当天死亡的人没什么两样。

台上还有另一个法医,戴着双层手套,站在他对面配合。

负责记录的老同事站在旁边,捏着笔记本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
全部做完,他把遗体能清理的部位都擦洗了,实在不成样子的部分用白布盖得严严实实。

那个老同事在旁边看着,忍不住唠叨了一句:“都成这样了你还收拾?反正一会儿也是直接送去火化。”

他没接话,只是换了一副干净手套,继续手上的活。

在他的世界里,没有“这种程度”的区别对待。

死了两天是人,死了两周同样也是人。

最难熬的是小孩。

入行以来他做过几次,年纪最小的才八个月大。

那一次做下来,鉴定室里一共四个人——摄像的、记录的、他和另一个配合的法医,屋里没人多说一句话,只有排风扇在头顶一下下转着。

做完以后,他在空无一人的鉴定室里默默坐了十分钟。

他没哭,只是缝合的时候,手里的针脚比平时都要细密。他把孩子那件蓝色的小棉袄重新穿回去,扣子一颗一颗耐心地扣好。

细心的给孩子擦洗干净。

另外三个人早就出去了,就他一个人在台边坐着。

出来洗手的时候,他破天荒洗了四遍,而不是平时的三遍。

那天傍晚下班,他去了游泳馆,一口气游了三千米,比平时多出了一倍的量。

后来有一次跟师父闲聊,他提了一句:“其实最怕的不是那些高度腐败的,是小的。”

师父抽着烟说:“怕就对了。真要一点不怕,这行你干不长;干久了心麻木了的,同样也干不长。”

那天晚上回到家,他吃了他妈下的一碗面。他妈问他今天工作怎么样,他说“还行”。

他妈在家里立过一个规矩。

进门吃饭前必须去洗三遍手。

“你在外面摸的那些东西,别带回锅碗瓢盆上来。”

他从不反驳,站在水龙头前洗满三遍。

这习惯后来就嵌进骨肉里,哪怕一个人在外面住,洗手也是三遍。

法医工作非常考验体力,所以从开始学法医那天起,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跑步,五公里,雷打不动,刮风下雨也去。

他妈问过他为什么跑这么早。他说:“早上人少,清静。”

跑马拉松他还跑过两回全马。

他速度不快,但能稳稳完赛。

第二次跑完的时候脚底下磨出了三个大水泡,他自己拿针挑破了,贴上创可贴,第二天早上六点照样爬起来跑完了五公里。

科里有几个新来的年轻人,周末常约着跟他一起去攀岩。他总是第一个爬上去,然后挂在上面回头等他们。他不催,也不嫌他们慢,谁手型不对或者踩不准点,他就上去扶一把,在旁边指点一句“踩这里”。他连着带了几个周末,中心好几个刚来的小伙子就都摸到了门道。

后来大家玩成了习惯,周末在群里打招呼问他去不去,只要没案子,他就跟着去。

跑现场的时候,他走路带风,身上有股干练劲。

遇上大案子,一天跑三个现场是常有的事。到了地方他矮身蹲下去就开干,不绕弯子,也不磨蹭。有时候同去的人还在打量周围的环境,他手里的电筒已经定在了某个角落。

也有人说他运气好,他从来不解释。

他只是习惯了比别人早一步低下头去看那些不起眼的角落,早一步注意到那里的灰落得不对劲,早一步去想这个位置到底能说明什么。

这不是运气,是常年细心磨出来的眼力。

在市局做法医八年,他判断准,下刀稳,出结论快,行里人都知道。他其实挺喜欢这份工作的。

有人私下问过他天天面对这些有什么好喜欢的,他琢磨了半天,吐出两个字:“安静。”

活人会为了各种利益说谎,但死人不会。鉴定台上的那个人不管生前有什么恩怨情仇,躺下以后,就只剩下伤口、组织和骨骼,每一处都是最实在的证据。他的工作就是看懂这些痕迹,帮不能说话的人把最后的事实讲明白。

他做鉴定的时话极少,手稳得像机器。每一刀的角度、深度、位置,他心里都有一杆秤。同事私底下开玩笑说他做尸检像在做精细的手术,他却摇头说不一样。

手术是为了救活人,他做的只是还原真相。把真相还原了,死者的家属心里好歹能有个交代。不管这个交代是好是坏,起码不用后半辈子都在瞎猜。

入行第二年的时候,有个母亲来认领她儿子的尸体。

那是一场严重的交通事故,死者面部已经严重损毁。

他在家属进来前提前做好了处理。

缝合、擦净,换上了干净的衣物。

面部破损的地方,他特意用干净的白布遮掩起来,只把完好的手和手臂露在外面。

左手腕上,有一块明显的胎记。

那位母亲走进来的时候,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。他静静站在旁边,没有催促。

老太太一眼看到那块胎记,膝盖一软就蹲了下去。

他不记得对方在地上哭了多久,他只是那样陪站在一旁,耐心地等着。

后来老太太硬撑着站起来,一把抓住了他的手,就是那只平日里“碰过死人”的手。她抓得很用力,指甲都有些泛白。

“谢谢同志……谢谢你把他收拾得这么干干净净的。”

他没有把手抽回来,只是低声回了一句:“应该的。”

那天晚上回到家,他妈照例喊他去洗手。

他站在水池前,温水冲在手背上,他又想起那个母亲握紧他时的温度。

他突然意识到,自己手下碰过的每一个人,其实都是别人家宝贝心疼的孩子。

法医的日常工作并不全是电影里演的那种大开大合的解剖。

大部分送来的尸体是不需要开刀的。猝死、自杀、意外、或者病史明确的死亡,做尸表检验就足够了。从头到脚挨个排查,记录体表的损伤、尸斑的颜色、尸僵的程度、腐败的痕迹,以此来推断死因和死亡时间,排除他杀嫌疑。

但尸表检验绝不是粗粗看一眼那么简单。皮肤上微妙的瘀斑分布、指甲盖的颜色变化,在有经验的法医眼里都是线索。很多看起来没问题的案子,正是因为在尸表检验时发现了细微的疑点,才最终转成了立案解剖。

他所在的城市是个两千多万人口的大都市。市局法医中心每年经手的尸体,光他一个人算下来,尸表加解剖就要超过六百具。其中需要上台动刀的大概两百多具,平均下来不到两天就要解剖一具。最忙的一天,他连续做了四具,从早上七点一直熬到凌晨两点。

把最后一具送走后,他在空荡荡的鉴定室里站了一会儿。白炽灯晃眼,台面是他和搭档一起收好擦净的,负责摄像的同事已经先走了。最后一个人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,等着家属来取。

他脱掉手套,把手洗干净,这才揉着发酸的脖子出了门。

马路边上,一个煎饼果子摊正准备收摊。摊主看他一身警服,疲惫得厉害,两点半了还没吃饭,主动往里多给他加了个鸡蛋。

他拿着煎饼果子,眼睛湿润了,三口两口就吞了个干净。

有些死者家属也确实不好沟通。

有一次,一个中年男人来取他弟弟的鉴定报告。人死在家里,家属一口咬定是做妻子的下了毒。但最后法医中心的鉴定结论是急性心肌梗死,属于正常的自然死亡。

哥哥当场就炸了。

他在办公室里狠狠拍了桌子,手指头几乎戳到陆今野的鼻尖上:“你们是不是拿了那个女人的钱?她绝对下药了!你们根本就没认真验!”

陆今野就坐在椅子上,身子没动,声音也没往上拔。

他任由对方在那里发泄、痛骂了整个十分钟,直到对方嗓子彻底冒烟、喊不动了。

他这才把那份厚厚的鉴定报告翻开,从第一页开始摆在他面前:胃内容物毒物检测——阴性;血液毒理学分析——四十六项常见毒物全阴;心肌病理切片照片——上面清清楚楚的陈旧性梗死灶。他一个字一个字指着解释,数据、照片,全都摊在明面上。

哥哥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颓然坐回椅背上,盯着报告看了很久。

“如果您对我们的鉴定结论有异议,可以依法申请由其他第三方鉴定机构重新做。这是您的权利,流程我现在就可以写给您。”陆今野平静地说。

那个哥哥沉默着摇了摇头,慢慢站起身。走到办公室门口时,他停下脚步,有些局促地回头丢下一句:“对不起啊……陆法医。我就是……脑子一下子想不通。”

“你想给你弟弟要个明明白白的说法,我理解。”

门关上后,陆今野把桌上被拍乱的文件重新码放整齐,合上这份报告,抽过下一份卷宗继续下笔。

后来那个哥哥又来过一趟,这次没闹。他拎了一袋红富士苹果放在一楼前台就走了,跟值班民警说:“麻烦给二楼那个陆法医,上次是我情绪激动,对不住。”

他特别爱吃水果,这袋苹果后来被陆今野带回办公室分给了同事,他自己也拿了一个,咬下去挺甜的,笑容也甜。

也有过让他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案子。

那是一起交通事故,一个五十七岁的环卫工人,凌晨四点扫马路的时候被货车撞倒身亡。

货车司机咬定是行人突然横穿马路,交警部门的初步认定也偏向行人主责,保险公司的现场勘查报告也跟司机的说法对得上。但工人家属觉得死得冤,申请重新做尸体鉴定,案子转到他手上。

他按流程做了鉴定。

左胫骨粉碎性骨折,完全符合交通事故撞击特征。

结论写完,和原先的鉴定一致,他签了字,报告也交上去了。

但那天晚上躺在家里,他翻来覆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
是那个骨折线的走向。

正面撞击和后方撞击引起的骨头裂纹形态是有细微差别的。

当时他看片子的时候觉得角度稍微有点偏,但因为还在合理的误差范围里,他就没在报告里写。

夜里十一点,他实在睡不着,索性从床上爬起来,拿了车钥匙直接开车回了法医中心的实验室。

他把死者的骨骼影像片子重新调出来。

从半夜十一点一直看到凌晨两点。他换了三个透视角度,重新拍了微距比对照片,在灯下一张张对比。

最后证实,骨折线的起始点是在胫骨的后侧面,而不是正面。

这就意味着,那个环卫工根本不是迎面横穿马路被撞的,他是走在路边,被货车从斜后方直接追尾撞上的。

他连夜重新撰写了补充鉴定报告,第二天一早交了上去。

案子随后被交警部门重新认定,货车司机负全责,家属最终拿到了该有的赔偿。

那个环卫工的老伴后来打了个电话到法医中心办公室,是别的同事接的。老太太在电话里哭着说:“我老头子每天四点钟起来扫马路,干了二十年,他这人过马路最规矩了,永远走在最路边。我知道他不会乱穿,但之前没人信我。”

同事把这话转告他的时候,陆今野正坐在工位上吃盒饭。

他听完,只是轻轻点了下头,又埋头继续扒饭。

没人知道他那天半夜爬起来回单位加夜班的事。补交的报告上,只有他规规矩矩的签名和一个当天的日期。

还有一回。

一个建筑工人在工地上从高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,当场人就没了。

工地大老板找了关系,把电话打到了他们科室领导那里。领导把他叫进办公室,话说得挺委婉,大意是对方希望法医鉴定结论上能写成“因自身突发疾病导致脑晕厥后坠落”,而不要写“因工地安全防护不到位导致高处坠落”。

领导没有明着命令他改,只是点着桌子说:“今野啊,你再回去好好看看报告,看有没有什么灵活处理的弹性空间。”

他站在办公桌前说:“死者解剖下来,心脏和脑血管没有任何病变,不存在突发晕厥的病理基础。现场带回来的安全绳断裂面有明显的陈旧性磨损。结论只能是安全防护不到位。”

领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
“确定?”

“确定。结论只看证据。”

领导没再说什么,挥挥手让他出去了。

后来那个工地下令停工整改,死者家属也顺利拿到了抚恤金。那家人的负担很重,两个孩子一个刚上初中,一个还在读小学。

那个科室领导后来调去别处了,走之前跟人私下聊天时扔下一句:“陆今野这个人骨头太硬,油盐不进,说不动他。”

这话传到他耳朵里,他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。案子是什么样他就写什么样,这跟他本人的脾气硬不硬其实没什么关系。

他不上班的时候,最大的爱好就是游泳。

每周去个三四次,挑早上六点钟馆里人最少的时候。

自由泳,在水里来回游个一千五百米。

水面底下一片安静,没人知道他是干什么的,也没人来打扰他。

除了游泳,他还挺喜欢自己做饭。

一个人住的单身公寓,厨房窄小,灶台边上连多放两个盘子都局促。

但他做出来的菜成色很好。

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蒸鲈鱼。他切菜时的刀工和在鉴定室里一样精准,葱丝、姜末、蒜瓣,一刀下去齐齐整整。干这些活的时候脑子不用转,手上的肌肉记忆自己就知道该怎么走。

有同事来他家吃过一次便饭,吃完大为震惊:“老陆,你要是不干法医,去大饭店当个主厨也绝对饿不死。”

他淡淡回了一句:“其实刀法都差不多。”

同事夹着菜看着他,一时间琢磨不透他是不是在开冷玩笑。

科里来了新人,做不来的解剖,他从来不摆架子,手把手地在台边带。他站到台边,做一步,让新人们凑近看一步,然后再往下走一步。

等带完了,他常常掏腰包请大家吃火锅,从来不让手底下的年轻人掏钱拼单。一张大圆桌,锅底烧开了往外冒白烟,他就坐在旁边,话不多,就安静地听大家聊天。科里的小年轻凑在一起爱吹牛扯淡,说什么的都有,他也不点破,就端起啤酒喝上一口,在一旁弯着眼睛跟着笑。

他酒量其实一般,白的啤的都能来点,但混着喝的时候他自己心里有数,从来不喝多。

可他就是喜欢这种踏实的热闹。

大家围在一块儿,不聊沉重的案子,也不聊繁重的工作,尽扯些没油盐的闲话。

他喝得慢,坐在位置上听大家胡吹,左脸颊上挂着个浅浅的梨涡,跟着呵呵直乐。

等散了场,他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晃悠回去。

夏天的夜风吹在脸上,进电梯的时候,他左边脸上的那个梨涡还浅浅地挂着。

有些职业留下的痕迹,是很难彻底洗掉的。

比如尸臭。

高度腐败的、水里泡烂了的、盛夏里闷出来的味道,有时候会像钉子一样钻进头发丝、指甲缝和鼻腔黏膜里。防护服能挡得住红白液体,但挡不住这股无孔不入的气味。

法医中心一楼有大浴室,常年烧着热水,就是专门给他们这帮人准备的。

他在单位的值班柜里永远放着两套干净的换洗衣服、一条毛巾、一瓶洗发水和一块味道极重的硫磺皂。

每次做完这种高腐的解剖,他从不直接回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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