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在浴室里连着洗两遍头,身上用粗毛巾狠狠搓两遍,指甲缝用那种硬毛小刷子仔细刷个干净,换上便服。
洗完他也不走,去值班室的硬皮沙发上静静躺一会儿,等身上残留的那点若有若无的味道彻底散干净。
有时候一躺就挨到了后半夜,他就在手机上翻翻最新的国内外文献,或者干脆闭目养神。
虽然一个人住,家里没别人,但他就是不想把单位里的那种味道带回自己的生活里。
为此,他慢慢戒掉了几样食物。
入行前他其实什么都吃,不挑食。
后来有些东西碰都不碰了。
倒不是味道变了,而是某种特定的质感或者撕裂的形态,总能让他一瞬间联想起工作台上的一些组织。
具体是哪几样东西,他从来不跟人提起。
同事一起点菜时发现他不动筷子,问起来,他只含糊说一句“现在不爱吃了”。
有一次科室聚餐,一个刚来不久的见习法医兴冲冲点了一道特色菜。菜刚端上来,陆今野看了一眼,便默默放下了筷子,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。
他一句话也没点评。
坐在一旁的老同事瞥见了,不动声色地把那盘菜往桌子边缘挪了挪,隔绝了他的视线。老同志也什么都没说。
他的公寓虽然小,但收拾得极有条理,东西很少。每一样物件,从钥匙扣到水杯,永远待在它们该待的固定位置。
有同事去过他家一次,评价说干净得像个没有人气儿的样板房。
他说:“东西放固定了,拿的时候好找。”
他没解释的是——在鉴定室里,每一把手术刀、每一型号的骨锯、每一个大大小小的标本瓶,全都有固定的定位。他在台上操作的时候,眼睛不能离开创口,手往旁边一伸,凭感觉就能准确摸到要用的工具。
这个在鲜血和骨肉里养出来的习惯,被他原封不动地带回了家里。
二十五岁那年,他考取了在职硕士,研究法医病理方向。白天跟着师父满城跑现场、做鉴定,晚上钻进实验室查资料、看文献。
二十八岁那年,他又顺理成章地考了博士,主攻法医人类学。他的课题是骨骼损伤鉴定。怎么单凭一根骨头上的痕迹,读出致伤的工具、劈砍的角度、以及受伤的具体时间。
他的博导当年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今野,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。手稳,眼睛毒,最难得的是坐得住冷板凳。骨头是不会撒谎的,得耐下心来慢慢听它们说话。”
他把导师的话记在了心里。
然而,“法医”这两个字,在相亲市场和社会交往中,并不怎么受待见。
二十六岁那年,一个大学同学结婚办喜酒。
婚宴大桌上坐的都是各行各业的年轻人,免不了互相介绍。轮到他时,同学热心地介绍道:“这是陆今野,我大学铁哥们儿,现在在市局做法医呢。”
坐在对面的一位男士本已礼貌地伸出手准备相握,听到“法医”两个字,那只手在半空中突兀地僵了一下,随后极其自然地收了回去,顺势摸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。
桌上有人为了化解尴尬,开玩笑地哈了声:“法医啊,那你平时是不是天天……拿着那个……”一边说,一边用手比划了一个切割的动作。
“对,天天跟死人打交道。”陆今野自顾自接了一句。
热络的酒桌瞬间安静了足足两秒钟。
旁边座位的同学赶忙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:“吃菜吃菜,来,大家喝酒喝酒!”
陆今野端起杯子抿了一口,后面大半场便没再怎么开口。
去路边的理发店理发,洗完头躺在那里,理发师随口搭讪问他做什么工作的。他说在公安局。
“哟,刑警啊?抓坏人的吧?”
“不是,法医。”
理发师捏着剪刀的手明显顿了半秒钟。虽然对方很快又继续剪了起来,但后面明显客套了很多,没再像刚才那样没完没了地唠家常。
去小区楼下的早餐店吃早点,老板娘经常见他进出,知道他在市局上班。
有一天早上,他坐在最角落的方桌前吃着豆浆油条,隐约听到柜台后面的老板娘正压低了声音跟隔边摊主嘀咕:
“就角落那个小伙子,市局的。你说长得干干净净、人模人样的,干什么工作不好,去当个法医。天天搁那摸死人。以后哪个姑娘敢嫁给他哦。”
老板娘声音掐得很低,但市井小店就那么点大,柜台的对流风把话一字不落吹进了他耳朵里。
陆今野脸色没变,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,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,推门离去。
第二天早上,他依旧准时出现在那家店里,还是坐在老位置,要了一模一样的豆浆油条。
还有一次,刚出完一个现场回到局里,在电梯里偶遇了隔壁科室的一个行政同事。对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拎着的银色勘查箱。
“陆老师,又刚出完现场回来啊?”
“嗯。”
“辛苦辛苦。”
那人一边说着,身子一边极其隐蔽地往电梯轿厢的另一侧挪了半步。
电梯门一开,那人步子迈得飞快,先走了出去。走了没几步,又忍不住有些嫌恶地回头瞅了一眼他的箱子。
陆今野心里跟明镜似的。那只勘查箱在现场装过什么,在一个大楼里上班的人心里都清楚。
他不是个木头人,他也有感觉。
那只在半空中收回去的手,理发师停顿的剪刀,早餐店老板娘在背后的嚼舌根,以及电梯里那刻意让开的半步。这些生活里细碎的小恶意和唯恐避之不及的眼神,他比谁都清楚。
但每次只要他重新穿上那身白大褂,拉紧手套,站在不锈钢工作台前的那一刻,周围所有的嘈杂和偏见就自动离他远去了。
他会想起那个在鉴定室里死死握住他的老母亲,想起那个在电话里哭着说“终于有人信我老头子”的环卫工老伴,想起那个建筑工人家里两个嗷嗷待哺的学龄孩子。
他觉得自己做的这份工作,在这个世界上是切实被人需要的。这就足够了。
从二十七岁开始,家里对他的婚事便开启了旷日持久的催促模式。
他妈基本上每个月都要准时打个电话:“今野啊,最近身边有没有合适的小姑娘,你倒是瞅瞅啊。”
“单位忙。”
“忙忙忙,你天天除了加班就是加班。人家跟你同一批进局里的小刘,现在儿子都能满地跑了。”
“妈。”
“你是不是嫌我唠叨烦人?”
“没有的事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正经带个姑娘回来让我瞧瞧?”
“再看吧,看缘分。”
他爸平时打电话少,偶尔打过来也是公事公办的语气:“你妈让我问问你最近的情况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老大不小了,自己上点心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有合适的姑娘就相处看看,眼光别放得太高。”
“知道了,爸。”
二十七岁那年,他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一次相亲。
姑娘是他妈单位同事的大外甥女,是个小学语文老师。长头发,说话轻声细语的,笑起来颊边有两个浅浅的酒窝。
他妈在电话里极力撮合:“人家姑娘知书达理,学校里工作的,性格出了名的好。你去见见,成不成的当多交个朋友。”
两人约在一家环境挺清静的咖啡厅。他那天特意换上了一件他妈硬逼着他买的纯白衬衫,浑身紧绷,总觉得不如平时穿的深色夹克自在。
姑娘比他先到一步,看见他进来,有些拘谨地笑了一下:“是陆今野吧?”
“你好。”他回了个礼貌的微笑,左半边脸颊隐隐探出一个梨涡,浅浅的。
刚坐下来的半个小时聊得还算顺畅。姑娘聊起自己教的三年级班级,说现在的家长比四十多个小学生还要难应付。陆今野端着咖啡杯听着,时不时点头附和一两句。
“你们单位平时也这么忙吗?”姑娘小口喝着水问。
“赶上案子就比较忙,没准点。”
“那你在公安局具体是哪个部门的呀?听阿姨说是在市局?”
“嗯,法医科。”
姑娘捏着咖啡小汤匙的手在半空中突兀地停住了。
“法医?就是那个……”
“对,做尸体检验和死亡原因鉴定的。”
姑娘干巴巴地“哦”了一声,勉强扯了扯嘴角,只是那笑容明显没有刚才那么生动自然了。
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,桌上的话题肉眼可见地枯竭了。姑娘频繁地低头看手机,最后抱歉地笑了笑说:“不好意思啊陆警官,明天学校里还有早自习,我得先回去了。”
流动大门推开,他在门口把人送上了出租车。姑娘说“今天聊得挺开心的”,他点了点头说“慢走”。
三天后的晚上,他妈的电话如期而至。
“今野啊……那个,人家小姑娘反馈过来,说你人长得挺精神,礼貌也好……就是吧,这个职业……她家里人听说了之后,不太赞成。她妈那个脾气心直口快的,跟我说话也是……”
电话里,他妈的声音罕见地结巴了一下,语气有些低落。
“怎么说的?”他问。
“她妈说……‘一想到那只天天碰死人的手,回头又要去牵我闺女的手,我这心里就直犯膈应,吃饭都吃不香。’”
他妈叹了口气,急忙在电话那头补救:“今野啊,你别往心里去啊,那家人没见过世面。”
“没事的,妈。”
“妈回头再托人在别处给你物色物色更好的。”
“不用了妈,最近案子多,顾不上。”
他没多说什么,挂了电话。
第二次相亲是在三个月后,他爸的一个退了休的老友给牵的线。
姑娘在区政府民政局上班,是个体制内的公务员。圆圆的脸蛋,齐耳短发,说话办事透着股利索劲儿,那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工装外套。
两人见面的地方选在了一家老茶馆。
这姑娘性格明显比第一个直爽得多,刚坐下屁股还没坐热,五分钟不到就切入了正题:“你在市局具体干哪一块的?”
陆今野端着茶碗抿了一口,他没打算绕弯子打掩护。
“做法医。”
女孩挑了挑眉,脸色倒没什么异样:“哦,就是那种天天跑现场、跟命案打交道的吧?”
“嗯。”
“挺酷的,跟电视剧里演的似的。”
陆今野不由得抬眼多看了她两眼。
看对方的眼神,她是真觉得这职业没什么大不了。姑娘接着大大咧咧地聊起她自己在窗口接待的那些破事,每天面对形形色色的群众,撒泼打滚的什么奇葩都能撞见。她说话的时候爱笑,嗓门也亮堂,茶馆里一时间挺热闹。
那天过后,两人顺理成章地加了微信。
不咸不淡地聊了两周,姑娘偶尔会发些奇奇怪怪的搞笑表情包过来,陆今野则习惯性地回一两个字,或者回个“收到”。
姑娘在微信里吐槽他:“陆警官,你怎么跟人聊天跟写公文报告似的,多打两个字烫手啊?”
他说:“职业习惯,抱歉。”
对方随即甩过来一个大大的翻白眼表情。
到了第三周的周末,姑娘在微信上主动提出来,说想带他回趟家,跟她爸妈一起吃顿便饭。
陆今野回了个“好”。
结果到了周六下午,姑娘却突然打了个电话过来。
刚一接通,对面的声音就有些发闷,透着股说不出的委屈。
“今野……那个,我昨天晚上跟我妈提了你的工作。她……老太太反应挺大的,死活不能接受。”
陆今野握着手机,站在窗前没吱声。
“她在家里跟我吵了快一个小时。原话是……‘法医每天摸的是什么东西你心里没数吗?你以后去他家,那饭碗你端得下去?以后要是有了孩子,去学校里跟同学介绍,说我爸是天天切死人的,人家小孩子怎么看他?’”
姑娘在电话那头抽了下鼻子,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我跟我爸在家里跟她掰扯了半天,实在说不通。最后老太太把狠话砸地上了,说你要是硬要跟你谈,以后结婚她绝对不出席。”
长久的沉默。
姑娘低声说:“对不起啊,今野,我真的尽力试过了。”
“没事,真的。”陆今野说,“不是你的问题,别难过。”
挂断电话后,他在客厅的沙发上静静坐了很久。
他心里其实没多大火气,也谈不上有多伤心。
他只是有些自嘲地想,他每次回家前手都洗得褪了一层皮,跑五公里的衣服天天洗天天换,在台上解剖时防护服、双层手套、口罩捂得密不透风。下了班,必须在单位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、在值班室把味儿散光了才肯回家坐沙发。
他明明把生活和工作割裂得这么清爽,从不把任何脏污带回家里。
但在世俗那杆秤上,他这双手“碰过死人”的印记,就像是烙铁烫上去的,怎么洗也洗不掉。
他站起来,走进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。
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把面吃完,把碗筷刷了,灶台用抹布擦得一尘不染。
关于这次相亲的这些难堪的细节,他一个字也没跟他妈提。
周末他妈打电话来探口风,问进展得怎么样了。他只回了三个字:“不合适。”
他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试探着问:“是不是人家嫌弃你那个工作……”
“就是性格不太合。”陆今野打断了她。
他妈没再继续往下追问,默默挂断电话进了厨房。过了一会儿,老太太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到他面前——也是一碗西红柿鸡蛋面。
陆今野瞅着那碗面,他刚才自己已经在公寓里吃过一碗一模一模的了。但他什么也没说,接过筷子,默默把老妈下的第二碗面也全吃进了肚里。
后来他妈在电话里便很少再提相亲的事了。
偶尔唠叨两句也是“在外面注意身体,遇到缘分合适的就谈谈”,局里那些老姐妹牵线搭桥的饭局,老太太再也没硬逼着他去过。
反倒是他爸有一次破天荒地在深夜给他打了通电话,只字未提相亲,扯了些别的家常。
“今野啊,前天晚上你妈出去跟隔壁楼的小姐妹打牌。人家顺嘴问起来,说你家大儿子现在在市局哪个威风部门啊。你妈当时愣了一下,跟人说是治安科的,没敢提法医两个字。”
老头子在电话那头停顿了很久,听得见吸烟的呼呼声。
“等她回来,我跟她大吵了一架。我跟你妈说,我儿子干的是天底下最正经的差事。那是给死人洗冤屈、替不会说话的人说公道话的,丢人的是那些干坏事的人,我儿子不丢人。”
陆今野紧紧握着手机,窗外的夜幕已经完全沉了下来。
“嗯。”他嗓子有些发紧。
“你妈后来坐在床边想了半宿。她说她心里其实比谁都心疼你,她就是受不得外面那些碎嘴子在背后戳你脊梁骨。”
“爸,我知道,我都懂。”
“行了,大老爷们的,不说这些矫情话了。晚饭吃了没?”
“在单位食堂吃了。”
三十一岁那年,陆今野顺利拿到了他的博士学位。
论文答辩那天,他站在阶梯教室的讲台上,整整讲了四十分钟。他的课题是《基于显微结构的骨骼微观损伤模式与致伤工具三维推断研究》。答辩委员会的几位业内泰斗听完,全票一致通过。
走出教学楼的时候,满头白发的博导欣慰地拍了拍他的后背:“今野啊,踏踏实实干下去,以后国内这个细分领域,挑大梁的必定有你一个。”
回家的路上,恰好经过小区门口那家相熟的早餐店。老板娘正在那儿用抹布擦着油腻腻的台面,准备收摊。一抬头看见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正装走过去,眼睛一亮。
“哟,小陆,今天怎么捯饬得这么精神?相亲去啊?”
“没有,今天在学校答辩。”
“啥辩?毕业啊?”
“嗯,博士毕业。”
老板娘顿时愣在了原地,连手里的抹布都忘了拧。她赶忙把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,笑着在他肩膀上结结实实拍了一巴掌:“哎呀妈呀!博士!你居然是博士啊!了不起的小伙子!明天早上早点来啊,豆浆油条大姐全给你免单!”
陆今野看着老板娘那张热情的笑脸,忍不住笑了笑。
他独自走在深秋的马路上,凉风把路边摊子的油条香气吹得四处飘散,觉得这日子其实挺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