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二十。
卧室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屋里一片沉静的黑色。灼华还在熟睡,侧着身子,半边脸陷在枕头里,压乱了散开的头发,呼吸匀净,嘴唇微微张着。
他已经醒了。
不需要闹钟,这具残缺的身体在黑暗中有着比机械更准时的生物钟。
陆今野掀开被子,撑着床沿把毫无知觉的下半身带起来。
这个动作他重复过几千次,双臂叫劲,腰腹借着反冲的惯性一摆,臀部稳稳落进轮椅的坐垫里,调整位置,扣好安全带。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,干脆利落。
他摇着轮椅进了卫生间,反手合上门。
每天清晨,最耗费体力的是长达一个多小时的肠道护理。
灌肠、等待、排便、最后的清理。
这套繁琐且毫无尊严的生理流程,他早就熟练到近乎麻木。手上机械地忙碌着,脑子却腾出空来想别的事,有时是工作室还没理完的陈年旧案,有时是手头卡壳没批完的学生的论文,更多时候他只是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,看着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流逝。
整整八十分钟,状态不好的时候甚至要磨蹭到九十分钟。
做完护理,他仔细清理干净,熟练地套上干净的纸尿裤,导尿,借着白炽灯端详尿液的颜色。清亮,没有感染。
吃过今天必须吃的药,他拧开水龙头,用肥皂将手仔仔细细地洗了三遍。
等他推着轮椅出来时,窗外天光已经微微泛白,时钟指向将近六点。
卧室的门开着一条细缝。
灼华在被子里翻了个身,依然睡得很沉。
他悄无声息地滑进厨房。
开始煮咖啡。
两个杯子并排搁在料理台上,左边第二个是属于她的白瓷杯,把手朝右;旁边那个深蓝色的是他的,把手同样朝右。两个杯子的把手方向永远一致,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达成的默契。
咖啡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。台面的高度是当初时云峥特意找人改过的,比普通的厨房橱柜矮了八厘米。这个高度,他坐在轮椅上操作刚好够得着,灼华站在旁边用着也不显矮。这八厘米的落差,恰好是他们两人在这个家里最温存的平衡点。
晨光慢慢铺满窄小的厨房。
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,他在五点醒来,按部就班地应付完这具破败的身体,也是这样独自坐在清晨里。那时候他觉得日子本来就是这样的,没什么不妥。
可现在,隔着一截不长的走廊,他爱的人就睡在那里,他突然觉得周遭的空气不再那么冷清了。
六点半,她的闹钟响了。
他耳朵听不见,但他知道,因为对面的挂钟指针分秒不差。
没过几分钟,走廊里传来卫生间断断续续的水声,接着是她在化妆镜前坐下的动静。
他虽然听不到,但闭着眼睛都能数出她的步骤。每天早起十五分钟化个淡妆,哪怕当天不出门,她也习惯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帖帖。
他以前有些纳闷,含糊地跟她说起过:“窝觉得……里不化妆也好看。”
她当时一边描着眉一边回他:“陆老师,你觉得好看,和我自己呆着舒坦自在,那是两码事。”
他咂摸了一下,觉得有道理,以后便再也没提过。
将近七点,灼华穿着那身灰色的棉质家居服,趿拉着拖鞋溜达进了厨房。
她头发吹得蓬松,妆容干净,走到料理台前自然地端起那杯加了牛奶的咖啡抿了一口,没说谢谢,他也并不需要这声谢谢。
灼华背靠着流理台,端着杯子笑眯眯地瞅着他。
“今野,你今天穿这件深蓝色的真丝衬衫挺精神。”
他抿了口黑咖啡,有些局促地避开她的视线:“这件是……里买的。”
“所以才好看啊。”
他忍不住翘了翘嘴角,低头去喝手里的咖啡。
早晨的阳光斜斜地落在厨房地砖上。
一个站着,一个坐着,空间虽然局促,却塞得满满当当。
灼华高出他不少。
他有时会想,以前自己站着的时候,个头应该比她还要高一些。但现在陷在轮椅里,他的视线平视过去,刚好只能落在她的下巴和修长的脖颈上。
这个仰视的角度他看了好几年,早看习惯了。他熟悉她下巴微翘的弧度,熟悉她笑起来时扬起的嘴角,更熟悉她俯下身看他时睫毛垂下的阴影。
他觉得,这个高度其实刚刚好。
婚后第二年,因为业务拓展,灼华接连飞了四趟新加坡。
每次临走前,她都会把双门冰箱塞得满满当当,各种保鲜盒码得整整齐齐,上面贴着她用圆滚滚的字体写的标签:“周一”、“周二”、“周三”。
她不在家的那几天,他依然在四点二十准时睁眼。
做完肠道护理和导尿,倒出温水吃药,然后推着轮椅去冰箱前,把贴着当天标签的保鲜盒拿出来塞进微波炉。
只是每天清晨的咖啡,他只煮一杯。
当深蓝色的杯子孤零零地放在矮了八厘米的台面上时,旁边空荡荡的,那只白瓷杯被她收进了柜子里。
有一次她从国外出差回来,随手拉开冰箱整理,一眼瞅见贴着“周三”标签的那个保鲜盒原封不动地躺在角落里。
她秀眉一蹙,转过身问他:“你周三没吃晚饭?”
“所里来了……急案,忙忘了。”
“忙到能把吃饭都给忘了?”
“嗯。”
灼华盯着那盒已经有些不新鲜的饭菜,半晌没吭声,只是轻轻把冰箱门掩上了。
第二天中午十二点整,陆今野揣在兜里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。
他拿出来一看,上面多了一个新设的每日闹钟,备注栏里明晃晃地写着两个大字:“吃饭”。
是她的手笔。
她从不会搂着他的脖子叮咛那些“你要好好照顾自己”的软糯话。
她只会用她的法子,在十二点整,用震动和冷冰冰的屏幕提醒他,该吃饭了。
这个闹钟他一直留着,从未删过。
那年秋天,灼华打赢了一场轰动业内的行政诉讼。
其实她从含章的案子结束后,每年都会无偿为一些弱势女性群体,提供法律援助,只要她能忙得过来,她都会很乐意帮忙。
一个年轻姑娘被前男友纠缠跟踪了整整两年,期间先后报警七次,但每次都被基层民警以“恋爱纠纷”为由和稀泥劝回。
到了第八次,丧心病狂的前男友在姑娘家楼道口堵住她,迎面泼了一大杯高浓度硫酸。
灼华接了这个案子。
她打的不是刑事诉讼,而是针对派出所不作为的行政追责和民事国家赔偿.她硬生生把前七次不予立案的签字人、经办民警一个一个揪了出来。
官司赢了,行政处分下来了,受害者也拿到了应有的赔偿。
她回来的那天晚上,陆今野正在厨房的小平底锅里煎鱼。
她脱了外套,静静地走到厨房门口,靠在门框上看他忙活。
“今天下午,有个人大代表在研讨会上引用了这个案子。”灼华的声音有些哑,“他们打算在接下来的会上提交一份关于反跟踪骚扰立法的正式提案。”
陆今野拿着木铲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停,锅里的热油刺啦刺啦作响。
“含章的名字,写在提案参考材料的第一页。”她轻声补充。
他伸手拧灭了燃气灶的火。
“含……含章,会高兴的。”
他的声音干瘪、漏风,发音极不标准,可每一个字,他都说得极用力,灼华也听得真切。
她靠在门框上,眼角在一瞬间红了个透。
那天的晚饭,锅里的鲈鱼有些煎糊了,可两个人还是安安静静地把它吃得精光。
吃鱼的时候,他悄悄打量她。灼华用筷子小心地把煎得黑乎乎的那一面翻过去,挑出里面鲜嫩白皙的鱼肉,一小口一小口地嚼着。
妹妹含章已经走了五年,可灼华这五年里迈出的每一步,背后都带着那个姑娘的影子。
家暴、跟踪骚扰、性别暴力,物化女性……她正用自己的笔和法袍,把妹妹无处伸冤的死,趟成了成百上千个陌生女孩的活路。
他觉得他的妻子了不起。
但他从未当面夸过她。
因为有些分量太重的东西,一旦说出口,反而显得轻飘飘了。
他只用自己的法子,在她出差前把她的包里塞满她爱吃的,在清晨为她煮好温度刚好的咖啡,在她满身风尘回来时,为她做一顿热乎的晚饭。
这也是他的千言万语。
灼华有个改不掉的小毛病,每次一进家门,高跟鞋一甩便往旁边横着一踢。
那些昂贵,尖细的高跟鞋,往往一只横在玄关,另一只飞到了鞋柜死角,有时候甚至有一只大大咧咧地躺在走廊正中央。
他的轮椅前轮小,底盘低,稍微碰到一点障碍物就会卡死。
每次瞧见,他只能默默弯下腰,用长臂把鞋子一只只捡起来放回鞋柜。可第二天,她依然甩得满地都是,他便继续跟在屁股后面捡。
以前他一个人住的时候,家里的秩序严丝合缝得像是个标本陈列室,每样东西都有它不可撼动的归宿。
可自从这个女人闯进来之后,那种近乎强迫症的秩序感在一夜之间碎成了渣。
她的案卷堆满了布艺沙发;她的钻石耳环今天落在洗手台边缘,明天掉在茶几底下;她的红宝石戒指,会出现在轮椅的胶皮扶手缝隙里,偶尔还会缠上一根她落下的乌黑长发;还有那些永远躺在路中央的高跟鞋。
他的世界,从未如此杂乱无序过。
连着捡了六次高跟鞋,他愣是没吭过一声。
直到第七次。
灼华下班回家,钥匙一拧推开门,顿时愣在了玄关。
走廊雪白的地砖上,她常穿的六双高跟鞋按颜色深浅被排成了一条绝对笔直的直线。鞋与鞋之间的间距分毫不差,倾斜的角度一致,鞋尖全部朝向正前方,齐整得就像法医中心鉴定台上排开的物证证据。
鞋阵旁边,还贴着一张窄窄的便签纸。上面是陆今野那瘦硬、工整的钢笔字迹:
“物证编号01-06,请相关当事人当面签收。”
灼华站在门口,扶着鞋柜乐不可支,最后甚至笑出了眼泪,拍着大腿蹲在地上直喘气。
打那以后,她进门依然爱乱踢鞋,但好歹知道往墙角那一侧踢,给走廊正中留出足够轮椅顺畅通过的宽度。
他便再也没就这事写过字条。
其实,看着沙发上那些散落的案卷,看着扶手上的发丝,甚至看着走廊角落里那双东倒西歪的鞋子,陆今野心里突然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情绪。
这个家是乱的、是吵吵嚷嚷的,可它每一个角落,都散发着活生生的、让人踏实的人间烟火气。
他不想再要回到以前那种死寂的秩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