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就乱吧,他收拾的起。
工作室开到第三年,外省慕名送来的疑难命案骨骼标本越来越多。
有一桩从西北某省转过来的陈年旧案,死者只剩下一具掩埋在戈壁滩底下的白骨,当地受技术限制,无法做出精确的致伤年代判定。陆今野在无菌室里连着干了五天,终于用微观矿化比对出了确切的致伤时间。
报告寄回去没多久,那边的省法医中心便特意派了两个年轻的技术骨干,跑来魔都的工作室跟班学习。
那两个年轻人刚到工作室门口,一打眼瞧见从无菌鉴定室里推着轮椅出来的陆今野,脚底下明显滞了滞,眼里闪过一抹诧异。
助理小李见怪不怪,神色自然地引着他们往里走。
两个人在工作室待了整整一周。走的那天下午,其中一个年轻法医私下里拉着小李嘀咕了一句,后来被小李当成趣事转告给了他。
“陆老师,那小子说,你那双手比他见过的大法医都要稳当。他还老实承认,第一天瞧见你坐轮椅的时候,心里确实直犯嘀咕,可到了第二天看你切片,那点问号就全没了,完全震惊!那小子说,自己心里光会说,我艹,我艹!”
陆今野坐在电脑前,在iPad上慢吞吞地敲下一行字:
【有问号是正常的,说明他们做研究还算严谨。】
小李看着屏幕直翻白眼:“陆大主任,您就不能按常理出牌,回人家一句‘谢谢夸奖’吗?”
他有些好笑地抿了抿嘴,依言在键盘上敲下四个字:
【谢谢夸奖。】
某个深夜,灼华正盘腿坐在旧沙发上,借着一盏落地灯微弱的光线翻看卷宗。
柔和的灯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,长睫毛在眼窝下投出一片阴影。
他摇着轮椅停在一旁,他没看手里那些枯燥的文献,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她。
她低着头,神情专注,额前的一缕碎发滑落下来,搭在秀气的鼻梁一侧。
他看了很久。
他在想,自己这辈子活了四十多年。
受伤前的三十来年里,他习惯了孤身一人。每天推开门,屋里黑漆漆的,灯得自己开,饭得自己张罗,沙发上永远只有他一个人坐出来的冷清形状。
后来遭了那场大难,断了脊椎,他原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.
一个人在轮椅上度日,一个人在卫生间里熬过那些难熬的清晨,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。
他没觉得日子苦,真的。
他还有工作,还有这双没废掉的手,还能在鉴定台上还原真相。
对他而言,这已经足够安放余生了。
可是现在,这个女人就活生生地坐在他手边。
光线柔和,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看她,只是微微抿着唇,翻过一页纸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逸出有些粗重、含糊的声音:
“里……好看。”
发音有些怪异,声调不可避免地有些偏了。
灼华有些惊讶地从案卷里抬起头,偏过脸瞅他:“你突然说什么呢?”
“窝看了……里五分钟了。里,没发现。”
她的脸颊在暖光下微微泛起了红。
“陆老师,你以前可从来不会说这种肉麻话啊。”
“以前……不敢。”
灼华放下手里的红圈笔,撑着下巴看他:“现在怎么就敢了?”
“现在……里跑不掉了。结、结婚了,似窝老婆了。”
她眼梢一弯,彻底乐了。
她伸手将额前那缕碍事的碎发别到耳后,嗔怪道:“行了,赶紧看你的文献去,别老盯着我瞧。”
轮椅上的男人却没动弹,嘴唇动了动:
“窝……不想看文献,文献没有老婆好看。”
灼华彻底拿他没办法,笑着合上了手里的厚文件夹。
屋里静悄悄的,只能听见窗外马路上偶尔驶过车辆的沙沙声。
陆今野看着她,只觉得心里深处有什么一直紧绷着的弦,在这一刻彻底松开了。
他前半生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,现在他知道了,这叫松弛。
又过了几天,深夜。
灼华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,湿漉漉的长发搭在肩头,发梢还在往下淌水。
“快把头发吹了,一会儿该头疼了。”他打字提醒。
“等会儿啊,我回完这封紧急邮件就去。”
可半个小时过去,她依然窝在沙发上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,湿发把家居服的领口都浸湿了一大片。
陆今野有些看不下去,从卫生间里扯出一块干净的大毛巾,摇着轮椅滑过去。
她忙里偷闲地抬头瞅了一眼:“我马上就……”
话没说完,一块暖和的白毛巾已经轻柔地蒙在了她的脑袋上。
灼华愣了愣,随即抿嘴笑了。她顺从地从沙发上滑下来,大大咧咧地直接盘腿坐在木地板上,把后背软软地靠在他的轮椅前轮边,脑袋自然地搁在他的膝盖旁。
他隔着毛巾,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着湿发。
他手指有些变形,关节粗大,可捏着毛巾的力道却稳得像是在做一场精细的标本剥离。
在鉴定台上是这双手,在厨房切菜是这双手,如今替她揉搓湿发,依然是这双手。
灼华舒服地闭上了眼睛。
他擦得很慢,有些发潮的黑色发丝在粗糙的手心一缕缕滑过。她发梢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本洗发水香气,不浓烈,有些像雨后草地的味道,他如今对这个味道熟悉无比。
过了一会儿,靠在轮椅边的姑娘呼吸渐渐变得绵长,竟枕着他的膝盖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,低下头静静地端详着她。长长的睫毛,有些疲惫的眼眶,一滴没擦干的水珠顺着她的发梢“啪嗒”一声滴落在他深灰色的裤腿上。
裤子湿了一小片。
可他没有感觉,双腿瘫痪,对这种细微的湿凉毫无反应。
他的皮肤虽然不知道,但他的眼睛看得到。
他没有动弹,宽大的手掌依然轻柔地覆在她发顶。
他的腿没有知觉,感受不到她的重量,也感知不到她身体传过来的温热。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这个女人此时此刻正全身心地信赖着他,毫无防备地枕在他的膝盖上安睡。
这就足够了。
过了大半个钟头,灼华有些迷糊地醒了过来,有些落枕地揉着酸痛的脖子:“我睡了多久啊?”
“四十分钟。”他指了指墙上的钟。
“你就让我这么干靠了四十分钟?你手头没别的事忙了?”
“没有。”
她有些心疼地瞅着他:“那你腿……不麻吗?”
话一出口,她自己先意识到了什么。
陆今野眼角弯了弯,左脸的梨涡若隐若现:“不麻,这是窝……唯一的优势。”
灼华有些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,可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。
她坐在地板上仰着头,他坐在轮椅上俯着身,在这个狭小的客厅里,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。
他觉得,这个高度刚好。
黑暗中,被褥一阵窸窣。灼华往他这边挪了挪,温热的身躯贴了过来,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他胸口上。
那是胸口偏左、心脏跳动的位置。爆炸后平面上移了一些,但他的锁骨、肩膀和胸膛,依然保留着敏锐的知觉。
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,有些微微的发潮。
“今天累吗?”她咕哝着问。
“还……还行。”
“我困了,先睡了啊。”
“睡吧。”
没过多久,身侧便传来她匀称的呼吸声。
陆今野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那一抹虚无的微光。
以前一个人睡在这张大床上的时候,他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。一床被子,一个人,足够他打发那些漫长的黑夜。
可现在,每逢她出差或者加班不回来的夜晚,身旁的半边床铺就空得让他有些无所适从。
倒不是床变大了,而是身侧少了那温暖的体温,少了她翻身时带起的被角微风,更少了深夜里那只总会黏糊糊搭在他胸口上的手。
他以前以为自己的人生是完整的,有份体面的职业,有自己打理生活的能力,一个人也能过得有滋有味。
直到这个女人蛮横不讲理地闯进他的轨道。
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,以前那种自以为是的完整,不过是自己早已习惯了残缺。
某天周末,姜母过来探望他们。
老太太在厨房里帮着切菜,大概是有些分神,手里的菜刀一时走偏,锋利的刀刃直直地朝左手指甲盖削了过去。
坐在一旁的陆今野眼疾手快,嘴里猛地迸出一个字:
“妈!”
发音极尖,音调彻底飘了上去,带着不属于他的尖锐。
可姜母整个人却像被定身了一样,生生停下了手里的刀,有些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盯着他。
而他的手已经先一步伸了过去,死死扣住了老太太悬在半空中的手腕。
姜母瞅着儿子那只满是老茧、死死按着自己手腕的手,眼眶一下子有些湿润。
“今野……你刚才,管我叫什么?”
陆今野喉结上下滚了滚,到底没能再发出声音。他有些局促地松开手,低下头在iPad上飞快地敲下一行字递过去:
【妈,你切菜小心点,别伤着手。】
老太太盯着屏幕上的字瞧了半晌,抹了抹眼角,转过身去重新拿起了菜刀。
厨房里重新响起有节奏的切菜声。老太太低着头,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地往上弯了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