/阳光划定一片温暖的辐射区,茶水升腾无害的雾气。在这片人造的安宁里,录音指示灯像一颗不眨的红色眼睛。/
晚上十一点,刑侦支队询问室外的走廊。
“辛苦了,夏医生。”江晓笙从警务台要了两杯大麦茶,递了一杯给身后刚做完笔录的人。
“应该的。”夏息宁接过纸杯,指尖碰触时冰凉:“谢谢。”
话虽如此,他明显透出点倦意。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茶,眼眸低垂,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即使这样,他也没有丝毫催促的意思,抬头时仍保持着温和的语调:“还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吗?”
三个半小时前,他刚结束晚班,开车路过平泽巷口,有一名受害者浑身是血地跑出来求救,连凶手的影子也没看见——据夏息宁笔录所言。
江晓笙看着他把纸杯捏得微微变形,终究没再为难这个“见义勇为的目击证人”。
“暂时没有了。”他将喝空的纸杯折了两折,扔进垃圾桶,说:“你可以先回去——后续有需要我们会联系你。”
说完,他伸了个懒腰,随手拿过外套穿上,边掏口袋边不经意似的问:“我也差不多要下班了……夏医生家住哪儿?”
夏息宁也从椅子上站起来,闻言一愣:“西桥。”
“文苑还是大自然?”
西桥是近两年翻新的新区,已建成的小区屈指可数——作为滨海土生土长的本地人,江晓笙再熟悉不过了。
“……文苑。”
“巧了,顺路。这么晚了,我送你吧。”
“这太麻烦……”
感应门缓缓打开,江晓笙站在门边拉上外套拉链,回头时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,“没事,就当节能减排。”
夏息宁的确略有疲惫,深夜也不好打车,便没再推辞,上了江晓笙的车。
滨海的冬夜湿润,街道湿漉漉的,像是刚下过一场看不见的雨。街灯的光晕在车窗上晕开,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
江晓笙打开近光灯,瞥了眼副驾驶座上的人。
夏息宁安静地看着窗外,侧脸在流转的光影里明明灭灭。羊呢大衣的下摆沾着大片深褐污渍——那是干涸的血,在车内昏黄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色泽。
“这件衣服,”江晓笙开口,“还能洗掉吗?”
夏息宁的目光缓缓移回来,落在衣摆上。好半晌,才轻轻笑了一下:“大概不能了。”
“你家附近有家干洗店,说不定有办法。”江晓笙边打方向盘边说,“不然报废了怪可惜的。”
夏息宁点点头。车里暖气开得足,蒸得人昏昏欲睡。他抬手揉了揉额角,指指车窗,声音略显含糊:“我可以开窗吗?”
“开吧。”
车窗降下一道缝隙,湿冷的夜风灌进来。夏息宁靠在椅背上,深深吸了口气。
江晓笙用余光观察他——不是才十一点多么?笔录也就做了两小时,这人的作息未免太规律了。
风随着车速减慢而变小,车在红灯前缓缓停下。
“夏医生,”江晓笙看着倒数的红色数字,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,“其实我有个问题想请教。”
夏息宁转过头来,神情似乎并不意外:“您说。”
“那天在医院,你说那个病人的症状是毒瘾发作。后来我们确实查出了毒品。”江晓笙顿了顿,“但据我所知,没有哪种毒品会在犯瘾时让人产生全身剧痛的幻觉——你是在哪儿见过类似症状?”
果然。夏息宁想。
他重新靠回椅背,音量轻得像叹息:“在法国。我见过一些病人,他们管那种东西叫‘宝石’……国内没出现过吗?”
“没有,应该是刚刚流入国内的。”江晓笙骤然蹙眉,看向他,“你知道多少?”
夏息宁张了张嘴,欲言又止。车窗外的霓虹灯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:“没多少……我只是跟着老师在那边学习,了解不多。”
“至少……”
“江队。”他少有地打断对方,一向温和的语调里透出不易察觉的强硬,“我有些累了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江晓笙压下追问的冲动,踩下油门。
车子重新汇入车流。沉默在车厢里蔓延了好几分钟,他才再次开口:“事关重大,目前可能只有你能给我们警方提供帮助——明天有空吗?”
夏息宁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微微皱眉:“我明天值班……”
“我午休时间去找你。”江晓笙的语气不容拒绝,“医院办公室总比公安局的椅子舒服,对吧?”
漫长的沉默后,他才妥协似的说:“好吧。”
……
夏息宁回到家,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。他没有开灯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,才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电子体温计。
三十八度一。
比上次好一点。他懊恼地想,还是高估自己了。
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他摸黑走到客厅,边从电视柜深处取出药盒,边回想自己今晚有没有说错什么话。结果脑子昏昏沉沉,仿佛濒临极限了。
指尖碰到冰凉的铝箔板时,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警察实在太敏锐,但凡有点漏洞都会被发现。就算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,他都不一定能做到天衣无缝,何况是现在……明天该怎么应付江晓笙?
那个人看他的眼神,别说正面交流,恐怕只是瞥一眼,都能在这副竭力营造的外壳上凿出一条裂缝
草草就着冰凉的过滤水,他把药片咽下,脱掉外套便躺到了床上。
我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。他指腹轻轻摩挲着左手手腕上那点红痣,心想,得想办法让他们相信。
……
翌日,滨海一医急诊大厅。
赵省坐在候诊区塑料椅上,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。已经是第四天了,嫌疑人还在留观病房里躺着,时而清醒时而暴躁。
手机里还躺着今日的“报告”,光标停留在“夏医生今日”之后,半天打不出一个字。
能怎么说?简直是教科书般的正常。
赵省盯着屏幕,直到自动息屏,满腔疑惑中拖出了一条委屈的尾巴。
……江队果然是不喜欢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