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等他想更多,头顶忽地传来一个熟悉而温和的声音:“赵警官。”
抬头,俊秀的医生站在他面前,脸上的笑意充满礼貌。
“夏、夏医生。”
“等人?”
“啊……对,等、等嫌疑人醒。”赵省心虚地移开目光。
五分钟后,一杯温水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椅子上。
“候诊区暖气太干。”夏息宁已经走远,白大褂的下摆随风掀起,只留下这句话。
赵省握着那杯水,纸杯壁上的温度烫得他心虚。想起江队的话——“一顿饭就把你收买了?”现在是一杯水。下次呢?
他盯着那个远去的白色背影,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叫“温柔刀”。
就在这时,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皮鞋敲在地砖上,又稳又快,像踩着某种固定的节拍。那声音穿过急诊大厅的嘈杂,精准地扎进赵省的耳朵里。
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塑料椅上弹起来。
江晓笙正从急诊大厅快步走来。他今天也没穿警服,深色夹克拉链拉到喉结下方,袖子随意卷到手肘。身形高挑,肩膀把身上那件半旧的夹克撑得挺括,走路带风,路过的地方,连空气都被划开一道口子。
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,在他眉骨和鼻梁上投下利落的阴影。那双眼睛扫过来时,赵省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。
“江、江队。”他的声音有点紧。
江晓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又扫向他手边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水。那一眼很短,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但赵省莫名觉得,那杯水的温度突然烫手起来。
“人怎么样?”江晓笙问,语气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
“还、还没醒。”赵省下意识站得更直,“生命体征平稳,就是时睡时醒,醒的时候情绪不太稳定。”
江晓笙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越过他,往留观区里侧扫了一眼。病床上那个身影依旧躺着,隔着一层薄薄的隔帘,看不真切。
“夏医生呢?”
赵省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:“刚、刚才好像往办公室走了……”
“你继续盯着。”江晓笙收回视线,“我去找他。”
他一阵风似的来,又像风般走了。
十分钟后,急诊科休息室。
“茶还是咖啡?”
“茶就行。”
夏息宁将茶杯轻放在桌上,在江晓笙对面坐下。
“江队,”他微微笑着,“我只是个医生,能提供的帮助有限。但如果能帮上忙,我一定尽力。”
江晓笙点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:“谢谢。介意我录音吗?”
“不介意。”
录音键按下,红色指示灯亮起。江晓笙将手机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,进入工作状态:“你是什么时候去的法国?”
“十一岁之前都在普罗旺斯生活。大学毕业后,又和导师去做过两年调研。”
“什么调研?”
“关于一种新型神经药物,目前还不成熟。”夏息宁的回答滴水不漏。
江晓笙抬眸看了他一眼,将手机挪近些:“你对对‘宝石’了解多少?”
“不知道正式名称,只知道有人这么叫。”夏息宁低头抿了口茶,温热的水汽氤氲在他睫毛上,“本身可能是兴奋剂,但戒断反应会出现幻觉,伴有眼结膜充血和眼白泛蓝——这是最典型的特征。”
“外观性状呢?”
夏息宁无奈地笑笑,露出一副“您就别为难我了”的表情。
“好吧。”江晓笙换了个问题,“还有什么想得起来的?”
夏息宁瞥了眼正在录音的手机:“……大概没有了。”
按下停止键,江晓笙没有收起手机:“感谢配合——方便问你导师是哪位吗?我们可能需要联系一下。”
沉默片刻,夏息宁微微低下头,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:
“是乔远山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很抱歉,老师他已经……”
闻言,江晓笙一怔。
乔远山。这个名字在滨海乃至全国医学界都如雷贯耳。作为科学院院士,他一生都在为病人奔波,年转向药物研发,据说在神经领域有重大突破。即便如此,只要有病人,他一定出诊。
但衰老与死亡如影随形。六年前的某天中午,他在办公室突发心梗离世,桌上还留着没写完的研究笔记。
坊间都说,他是累死的。
“……应该我说抱歉。”江晓笙说,“还是得谢谢你。如果想起了什么,随时联系我——有我的联系方式吗?”
闻言,夏息宁很认真地想了想:“110?”
江晓笙笑着摇头。他拿过夏息宁放在桌上的手机,输入一串号码。几秒后,他自己的手机响起来——
“眼睛瞪得像铜铃,射出闪电般的机灵……”
幼稚的童声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格外突兀,夏息宁一贯平静温和的脸上,罕见地露出些茫然,嘴角微微抽动,像是在努力憋笑。
“刑警队队歌。”江晓笙面不改色地按掉铃声。
夏息宁点点头,眼角弯起一个轻浅的弧度:“很有,嗯……童趣。”
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带。茶水的热气缓缓上升,在光里盘旋,然后消散。
江晓笙看着夏息宁含笑的侧脸,莫名想起柳承昨天在阳台上说的话。
也许真的是我神经过敏了。
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,就被他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