/从今往后,这缕清香将成为证人。若背弃今夜于此呼吸过的空气,便是背弃彼此尚未言明的道义。/
老旧小区的楼道里光线昏暗,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潮气。墙皮大片剥落,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,像一块块褪色的疮疤。
“这段楼梯的感应灯坏了,一直没人修,上来小心点。”夏息宁走在前头,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清晰。
江晓笙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,闻言只敷衍地“嗯”了一声。比这糟得多的环境他见多了,实在谈不上不习惯。
“到了。”走到三楼,左手边锈迹斑斑的铁门前,夏息宁停下脚步。
他回头,看见江晓笙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,便笑了笑:“和监控里我出现的时间,对得上吧?
“嗯,”江晓笙收起手机,坦荡得近乎理直气壮,“行了,开门。”
夏息宁意味深长地看了他片刻,没再多说,抬手叩响了面前那扇散发着铁锈与岁月气息的门。
叩门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沉闷。接连几下后,门内才传来细微的、迟缓的应答声:“来了……”
铁门被缓缓拉开,发出“吱呀”的轻响。
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出现在门后。她看起来年近七旬,身板却挺得笔直,眉眼间依稀能辨出旧日的秀美轮廓。即便身处这般陈旧的环境,她身上那件深色开衫也熨帖平整,银发在脑后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,干净利落得仿佛随时准备待客。
“谁呀……哎呀,小夏!”见到夏息宁,她脸上立刻漾开真切的笑意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,一边说着,一边熟练地拉开老式的防盗门链,“你怎么今天过来了?也不提前打个电话。”
“师母。”夏息宁微微欠身,声音是江晓笙极少听到的、全然放松的温和。
师……母?
哪个师哪个母??
江晓笙整个人定在门口,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两个字背后的含义。乔远山的遗孀?他下意识瞥了眼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——什么都没带!
一抬眼,正撞上夏息宁侧身进门时递来的眼神。那家伙眼里明晃晃地盛着一点狡黠的笑意,令人咬牙切齿,仿佛在说:自己看着办。
“小夏,这位是……?”乔夫人的目光落到江晓笙身上。
“这位是市局的江晓笙江队长,我……”夏息宁顿了顿,语气自然地接上,带着几分强调的意味,“朋友。”
姓夏的你真是好样的……这种关键信息是用嘴说不出来吗?江晓笙暗自咬牙,面上却迅速端起得体的笑容:“阿姨您好,打扰了。”
“不打扰不打扰,快进来坐,我去给你们倒水。”乔夫人热情地招呼着,步履稳健地走向厨房。
趁着这间隙,江晓笙硬着头皮迈进门槛,换上拖鞋,眼神几乎要在夏息宁背上烧出两个洞。
对方却只当没看见,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。
屋子不大,陈设简单老旧,却收拾得格外整洁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清淡的橙花香,不是任何刻意的香氛,反倒像从每一处充满生活气息角落透出来。
最引人注目的,是客厅墙面上挂满了的、大小不一的相框和奖状,玻璃擦得锃亮。
照片里的年轻女子穿着军装,英气勃勃,胸前别着几枚奖章。那些泛黄的奖状上,署名皆是“陈玉林”,有的还盖着部队的鲜红印章。
“师母以前在部队文工团,是舞蹈首席,”夏息宁顺着江晓笙的目光,低声解释,“年轻时拿过不少奖。比起‘乔夫人’,更乐意我们叫她陈老师。”
“就你话多,”乔夫人——陈老师端着两杯热茶出来,嗔怪地看了夏息宁一眼,眼角却带着笑,“都是老黄历了,提它做什么。”
她把两杯色泽红亮的普洱茶轻轻放在茶几上,“江队长是第一次来吧?别拘束,就当自己家。小夏这孩子也真是,带朋友来也不提前说一声,家里都没什么准备。”
就是,也不提、前、说、一、声。江晓笙逐字咬碎,吞进肚里,抬头满怀歉意地微笑道:“您叫我‘小江’就好。来得匆忙,我没来得及准备见面礼……”
也许是早年部队生活的淬炼,陈老师身上有种爽利又通透的气质,对江晓笙这样眉眼端正、举止沉稳的年轻人,自然而然地生出几分好感。尤其是发现江晓笙也是滨海本地人时,她刻意维持的标准普通话便逐渐松弛,带上了点口音,显得更加亲切。
她说话风趣,记忆清晰,提起当年文工团巡演、下部队慰问的趣事,更是侃侃而谈。
江晓笙那点最初的尴尬不知不觉散了,甚至能适时接上一两句调侃,逗得陈老师笑声连连。
夏息宁坐在对面的旧沙发上,姿态是江晓笙从未见过的松弛。他小口啜着茶,时不时搭一两句腔,更多时候只是含笑听着,目光温和地流连在师母带着笑意的脸上,莫名有种“主人家”的从容。
气氛轻松融洽,甚至有种日常串门般的闲适。
只是……似乎少了点什么?
直到夏息宁又一次自然而然地叫出“师母”,江晓笙才从这暖融的氛围里品出一丝异样:无论屋内的陈设,还是聊天的话题,都丝毫没有“乔远山”存在的痕迹。
没有照片,没有提及,这位曾经声名显赫的院士,就像一缕被精心擦拭掉的灰尘,从这个他曾经生活过的空间里彻底消失了。
这位看似温婉健谈的老艺术家……比他想象中更加谨慎,或者说,决绝。
“说起来,小夏,”陈老师抿了口茶,像是刚刚想起,“你陆师兄前两天倒是来过电话,问起你。”
夏息宁端茶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旋即恢复自然:“是吗?师兄他最近应该很忙。”
“是呐,说是在赶什么重要的项目论文,国际期刊要用的,忙得脚不沾地。”陈老师摇摇头,语气里带着长辈对晚辈那种,混合着关心与轻微责备的意味,“电话里听着嗓子都是哑的,我让他注意身体,他总说‘没事没事’。你们这些搞科研的孩子呐,一个个都一个样,仗着年轻拼命。”
她说着,看向夏息宁,目光慈祥:“你也是,别只顾着医院的工作,该休息也得休息。我看你脸色,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差了。”
“我没事,师母,就是最近睡得少了点。”夏息宁温声应着,抬眼时,正好与江晓笙投来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。
江晓笙清晰地看到,那双向来平静的琥珀色眼眸里,极快地掠过一丝凝重。
“……他还说什么了吗?”夏息宁状似随意地问。
“也没说什么特别的,就是问我身体怎么样,缺不缺什么。”陈老师想了想,“哦,倒是提了句,问远山以前遗留的资料有没有人来打听,我说没有。该给的……”
陈老师说到这,语气微顿,像是把什么话给咽下了:“都上交了。”
夏息宁点了点头,没再接话,只是捧着茶杯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。
话题又转回了文工团的旧事,和陈老师最近参加的社区老年书法班。
……
墙上的时钟不知不觉走完一圈,日落西山,陈老师还想留他们吃晚饭。
“不了师母,我们来之前刚吃过。小江等会儿还得回局里加班。”夏息宁双手扶着椅背,仰头笑了笑,“是吧小江?”
江晓笙心里暗啧一声,面上只能干笑着配合:“是啊,不麻烦您了——手拿开,我要下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