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《神经细胞功能与可塑性前沿》?”男人接过,看了眼封面,动作微顿,随即哭笑不得地摇头,“还是我主编的那版……这书对你现在来说,太深也太早了,看这个干嘛?”
少年垂下眼,睫毛在苍白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,声音很轻:“……无聊看看,能懂一点。”
男人翻动书页的手指顿了一下。书页间那些艰深晦涩的术语和复杂的通路图,与眼前少年单薄的身形形成了某种刺目的对比。
他没有再多问,也没有评价,只是将书轻轻合上,放回少年膝头。
“走吧,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制服下摆沾的灰,朝少年伸出手,“团队合影,就差你了。”
少年看着他摊开的手掌,那掌心有常年握笔和接触试剂留下的薄茧,纹路清晰。他犹豫了一下,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。
男人的手温暖而稳定,稍稍用力,将他拉了起来。
……
“给。”
一个崭新的、银箔封装的药板被递到少年面前。药板上淡蓝色的药片,在无菌室冷白灯光下,泛着陌生的光泽。
少年抬起头,浅色瞳孔里映出男人的身影,以及他身后两个穿着崭新白大褂、正掩饰不住好奇偷偷打量他的年轻研究员。
那目光里有探究,有惊讶,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。
“第一阶段结束了,你做得很好。”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,却比平时低沉了些,“这是下一阶段的药物。周期会很长,具体要看……你身体的反应。”
他顿了顿,视线落在少年接过药板的手指上——那手指修长,却没什么血色。
男人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、沉重的忧虑,那神色如此明显,连他身后不明所以的研究员都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。
“新药的基础研究做了很多,动物实验数据也还算理想,但是……”他似乎想寻找更委婉的措辞,语速慢了下来,每个字都斟酌着,“人体的情况复杂得多,尤其是……你之前的基础不同。所以过程中可能会有一些……意想不到的反应。一定要严格按照我和你说的剂量和时间来,有任何感觉不对,哪怕再轻微,立刻按铃,好吗?”
少年只是安静地听着,目光从药片移到男人写满疲惫与歉疚的脸上。
片刻后,他很轻地开了口,语气没什么波澜:“我不怕的。”
他抬起眼,直视着对方,又清晰地说了一遍:“谢谢您,教授。”
似乎被这句话噎住了,男人深深地看着少年平静无波的眼睛。那里面没有恐惧,没有怨怼,甚至没有多少对未来的不安,只有一片近乎认命的坦然。
这坦然比任何哭闹都更让他心头一刺。
他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极深、极重地叹了一口气,那叹息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他仔细交代完用药细节,又深深看了少年一眼,才带着两名研究员转身离开。
厚重的气密门无声合拢,将里外隔绝成两个世界。
……
他是在凌晨两点看见那封邮件的。
宿舍已经断电,笔记本屏幕的蓝光是唯一的灯,病理生理学的作业刚刚保存,他正准备关电脑——右下角弹出新邮件提醒。
发件人:chengxiuyuan@mail.
他点开。
【展信佳。
不知你是否已入睡。我辗转难眠,故提笔写几句话予你。
今日下午赴医院做例行检查。接诊的医生看过报告,抬眼望向我——那种目光我太过熟悉。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,但我能辨认:那是看待“病人”、“时日无多者”、“可怜人”的目光。
这样的目光,我已承受了二十二年。
但你不同。
我不知道缘由,自图书馆初见那日起,我便察觉。你不问“疼不疼”,不劝“想开些”,不说那些我听了二十二载、早已麻木的安慰话。你只是……在那里。
有时我想,你是否也经历过什么?是否也有一处不能触碰、一碰便疼的地方?
我不追问了。
写信只为告诉你:下周我将启程前往平川。老师发来了接收函,正是乔院士。他说团队正在开展一个新项目,或许能帮到我。
或许。
这两个字于我而言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我终能摆脱“程修远,那个活不久的人”的标签,成为“程修远,那个做研究的”。意味着我能走进实验室,穿上白大褂,与旁人一样立于那些试剂与仪器之间,而非躺在病床上任人围观。
我只想做个正常人,哪怕只有几年,哪怕只有数月。你能明白吗?
我想你能,所以写这封信予你。
若有那么一天……我是说如果。你不必感到惋惜,不必认为是我放弃了什么。
我只是选择了另一种“正常”。
晚安。
程修远】
他盯着屏幕,光标在“正常”那两个字上停了很久。
曲江十二月的夜晚,湿冷的空气无孔不入,宿舍楼安静得像一座孤岛。隔壁床的室友翻了个身,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沉沉睡去。
他没有回复。
半月后,乔老师的项目组莫名其妙多出了一个位置。通知发出当天,所有人都削尖了脑袋,想要填补成员的空缺。
有人说是原成员主动退出的,有人说是抑郁自杀的……众说纷纭,很快便没人再提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