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知道该怎么看:夏息宁的标注很细,细到每一组异常数据旁边都手写备注了对应的临床案例编号——铅笔写的,字迹工整,小数点后两位。
“……这才五天。”江晓笙抬眼看他。
“专案组有设备,”夏息宁说,“比医院方便。”
他没说的是,这五天他每天在市局待到凌晨两点,第二天七点照常出现在一医急诊大厅。江千识那台质谱仪的操作界面他已经闭着眼睛都能调。
连物业的大爷都认识他了,上周半夜出门透口气,大爷给他倒了杯热水,问:“小伙子,你们刑警队是不是也分白班夜班?”
他当时怎么答的来着。好像是笑了笑,说差不多。
江晓笙合上报告。封面对折,硬壳纸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看了夏息宁两秒:“辛苦了。”
夏息宁没接这句。他的视线往下移了几寸——江晓笙手边那摞文件底下,压着一板铝碳酸镁,铝箔反着细碎的光,一粒都没少。
他看了大约两秒,然后伸手,把那板药从文件底下抽出来。指尖碰到江晓笙搭在桌沿的手背,只一下,很快移开。
翻到背面,生产日期那栏明晃晃地印着去年11月28日。
今天是12月22日。
“这盒过期二十多天了。”夏息宁把药板放回桌上,指了指那串数字,语气里没有责怪,像早知道对方就如此。
江晓笙顺着他的手,低头看了一眼:“……忘了。”
夏息宁没追问,他把那板过期的药从桌上捡起来,然后垂着眼,从帆布袋侧兜摸出一个小小的白色纸盒,放在原来那个位置。
新的。同样是铝碳酸镁,生产日期上个月,药房封条还贴得严丝合缝。
江晓笙盯着那个纸盒几秒,又抬头:“贿赂我?”
“您的贿赂成本,似乎不比赵警官多多少。”夏息宁看上去累了,没跟他多贫,“从医院药房带的,记我账上。”
他没说自己怎么就“恰好”记得去领药,只是把纸盒往江晓笙手边推了推,动作很轻,纸盒边缘抵上鼠标垫的硅胶边沿便停住。
“能不吃还是尽量不吃,”他说,“按时吃饭比什么都管用。”
江晓笙“嗯”了一声,他把那盒药拿起来,翻到背面看了一眼,又放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点点头,语气平淡,像在笔录末尾签了个“已阅”。
夏息宁没再说什么,他把那板过期的药揣进外衣口袋,打算回去路上路过药房再扔。
“报告有什么问题随时叫我,”他转身往外走,“医院那边还排了台小手术,我先——”
“夏息宁。”江晓笙的声音不高,混在满屋子的键盘声和翻页声里。
夏息宁停下来,回头。
江晓笙没有看他。他低着头,把那份初期报告从案卷底下抽出来,放到最上面,指尖压着封面边缘,一点一点捋平。那封面上原本折了一道浅浅的印子,被他捋直了。
“……吃过了,”他忽然说,“昨晚。”
夏息宁安静了两秒。
随后江晓笙便听见他那声一贯的、轻轻的低笑。很短,像气音,还没成形就散了。
“那行。”夏息宁说,推开门,在声控灯的暖黄灯光下离开了。
柳承从工位里探出头,冲江晓笙挑了下眉。
“你刚才说‘吃过了’,”他故意把“吃过了”三个字咬得很慢,“是指药还是晚饭?”
江晓笙把报告翻到第二页,闻言白了他一眼,没理。
柳承自己笑了笑,缩回去继续看那份通讯记录。纸页翻动的声音窸窸窣窣,像秋末最后一批叶子从枝头脱落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分钟。
室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雪。十二月的夜来得早,玻璃上凝着薄薄的水汽,把对面楼层的灯光晕成一团团毛茸茸的黄。
柳承起身去倒水,路过窗边,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下雪了。”他说。
江晓笙没抬头:“嗯。”
柳承站在窗边喝了两口水。搪瓷杯里的热气往上飘,在玻璃上洇出一小片雾。他用指腹在那片雾上画了一道横线,又一道,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
“省儿今天干得不错。”他说。
江晓笙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那几段监控,”柳承继续说,对着窗上那个笑脸,“他盯了四十分钟。有用的拷了,没用的也拷了,说不知道有没有用。”
“……你看见了。”
“我路过他工位,U盘搁桌上还没收。”柳承转过身,靠着窗台,“拷贝时间四十二分钟。他盯着屏幕盯了四十二分钟,一帧一帧扒出来的。”
柳承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。搪瓷缸见底,茶叶梗贴在杯壁上。
“你说得对,”他说,“他自己找出来的,记得最牢。”
他把杯子放在窗台上,走回自己的工位。路过江晓笙桌边时,脚步停了一下,把一个东西放在那盒铝碳酸镁旁边。
是一袋便利店的饭团。金枪鱼蛋黄酱口味,标签上印着“加热更美味”。
“晚饭。”柳承的语气不咸不淡。
江晓笙盯着那饭团看了两秒钟,慢悠悠地说:“江女士挑剩下的吧。”
“爱吃不吃。”柳承一丝要否认的意图都没有。
身后,塑料袋窸窣的响动被敲击键盘声所掩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