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千识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那杯凉透的水往旁边推了推,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瞬。
“手术室太安静。”她说。
她的语气很平静。没有追忆,没有感慨,像在描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。
“抢救失败的时候,监护仪的报警声停了,呼吸机的管路拔了。家属在外面哭,同事在写记录,”她顿了顿,“房间里只剩下你一个人。”
夏息宁沉默着。
“实验室比手术室更安静,”江千识说,“我猜。”
她没有看他,视线落在那篇泛黄的期刊封面上,乔远山的名字被顶灯映出一小块反光。
“能离开那里到急诊,”她说,“说明你觉得那边太安静了。”
夏息宁没有回答。
法医室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仪器待机时电流爬过线路的声音。
过了很久,夏息宁才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“……是。”他说。
江千识没再问,她把那篇期刊合上,放回他手边。封面朝上,乔远山的名字端端正正摆在他眼前。又把屏幕上的数据窗口重新调开,光标落在他推算出的那个修正系数旁边,闪了两闪。
“明天,”她说,“我把这篇的引用加进报告。”
夏息宁想说谢谢。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了。
他只在对面安静地坐着,等她把这组数据看完。冷白光从头顶落下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隔着一台质谱仪的距离,像两条从不相交的纬线。
……
门被推开时,两人同时抬头。
柳承拎着夜宵站在门口。他刚从外面回来,深色警服的肩章上还沾着没化净的细雪,眉骨被冷风吹得泛红,睫毛尖凝着一点点将化未化的白。
他显然没想到法医室里会是两个人,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哟,夏医生也在。”他神色恢复得很快,像什么都没发现,把袋子放在操作台空处,“正好,买了三份。”
江千识淡淡地扫了一眼外卖单:“我没点。”
“我知道你没点。”柳承从袋子里取出一杯热饮,放在她手边,笑了笑,“路过,顺手。”
江千识垂眼看杯身上的手写标签:燕麦奶拿铁,少糖温热。她一年到头都喝冰的,除非生理期。
如此精准的“顺手”,江千识没有戳穿他。
柳承看了眼袋子里剩的,把其中一杯递给夏息宁:“美式少糖,行不?”
夏息宁浅笑着摇摇头:“不用了柳队,我今天喝过了。”他注意到袋子里还有一杯——杯壁沁满水珠,是冰的,贴着“椰奶,无糖”的标签。
那杯没有拿出来。
“江队还在办公室里?”他问。
柳承拆外卖袋的动作顿了一下。那一下很短,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但夏息宁看见了。
“嗯,”柳承说,低头拆筷子,声音闷在炒面腾起的热气里,“在改省儿的报告,说自己不吃。”
他拎着自己那份走到靠窗的小桌前,埋头吃炒面。动作自然得过分,像他每天都会在这个点“路过”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,总在凌晨两点特意绕路去买三杯不一样的饮品,再编一个拙劣的理由。
这三个人的关系,比他想象得还要……亲近?夏息宁收回视线,心想。
他他坐着没动,等柳承把那盒炒面吃到一半,等江千识把屏幕上那组数据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。然后他站起身,把大衣领子拢好。
“我先走了,”他说,“明天还有交班。”
江千识没抬头,“嗯”了一声。
夏息宁走到门口,手已经搭上门把,又停下来。
他回头,看了一眼操作台上那个袋子,椰奶静置太久,杯壁的水珠已经汇成一小洼,在冷白光下亮盈盈的。
“那杯,”他说,“我帮你带上去吧。”
柳承从炒面里抬起头,筷子悬在半空。
“……行。”他说。
江千识的视线仍落在屏幕上:“四楼。”
夏息宁点头,从袋子里取出那杯椰奶,杯身很冰,冰得他指节一缩,他把杯子拢进掌心,推开法医室的门。
走廊很长,感应灯有一盏坏了,隔很远才亮一盏。他的脚步声被地毯吞掉大半,只有杯子里冰块轻轻碰撞的细响,一下一下。
刑侦支队的灯还亮着,门虚掩,里面没有键盘声,也没有翻卷宗的动静。
夏息宁在门口站了几秒,像是在思考自己该不该敲门,半晌,他试探着把门推开一道缝,够一个人侧身进去的宽度。
江晓笙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他枕着自己的手臂,脸侧向一边,眉骨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。桌上摊着赵省那份还没改完的报告,红笔从他指间滑落,滚到鼠标垫边缘。屏幕早黑了,主机的电源灯还在亮,一明一灭,像某种固执的守候。
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看上去小几岁,不太像平时那个说一不二的副支。眉间的警惕卸下了,睫毛安静地垂着,呼吸很轻,轻到夏息宁要屏息才能听见。
空调开得很高,高到有点闷。他穿着件薄毛衣,袖口卷到小臂中央,腕骨细瘦,青色的血管在灯下清晰可辨。
又熬了很多夜。夏息宁心想。
他站在原地,手握着那杯冰椰奶,指节被冰得发麻。
最终没有叫醒他。
他把杯子放在远离资料那一边,放得很轻,轻到杯底接触桌面的声音都被空调的风声盖了过去。杯身的水珠汇成细细一道,沿着标签边缘滑落,洇湿了桌面。
他又看了一眼那个睡着的人。
江晓笙的眉头在梦里皱了一下,像在追某个追不上的东西。
夏息宁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,他把视线移开,转身,把门原样掩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