/你不知道该惊讶于这世界的敌意如此密集,还是该感谢他愿意把这份‘免战牌’交到你手里。/
翌日。
专案组忙过一整个上午,柳承把笔往桌上一扔,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。
“吃饭吃饭,”他站起身,活动着僵硬的肩颈,“再对着这份通讯记录看下去,我眼睛都要瞎了。”
赵省立刻从工位上弹起来,像等候多时的幼犬听见食盆响动。老程慢吞吞合上案卷,从老花镜上方看了柳承一眼:“又去食堂?”
“不然呢,点外卖等到一点半?”
江千识没抬头:“我不饿。”
“你天天不饿。”柳承从她桌边路过,顺手把她面前那杯冷掉的茶收走,换上自己刚接的热水,“不饿也得去,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。”
江千识看着那杯热水,沉默三秒,起身。
夏息宁正对着屏幕做最后一批数据的标记,听见椅子挪动的声响,侧过脸:“你们先去,我——”
“不行。”柳承已经走到他身后,双手按住椅背,低头看他,“夏医生,你在我们专案组待了半个月,食堂去了几回?”
夏息宁想了想:“……两回?”
“两回半,”柳承纠正,“有一回你拿了份沙拉,还没吃两口就被江千识叫回去了。”
夏息宁失笑。他把文档保存,合上电脑,点点头:“走吧。”
柳承满意地松开椅背,转头冲办公室最里侧扬声:“老江,去食堂了!”
江晓笙从一摞卷宗后露出半张脸,眉心还拧着,显然没从刚才那批数据里抽离出来。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指针指向十二点四十。
“你们先去。”
“得了吧,”柳承已经走到门口,回头冲他扬下巴,“你那胃再扛到两点,夏医生又该念叨你了。”
江晓笙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没看夏息宁,只把手里的案卷一合,起身。
“……走。”
……
食堂正值用餐高峰,人声嘈杂,空气里飘着葱姜爆锅的油香和米饭蒸腾的热气。打饭窗口排起长队,不锈钢餐盘在传送带上磕出叮当脆响。
柳承带着赵省直奔小炒窗口,老程端着托盘去找空座,江千识径直走向角落那张靠窗的桌子——那是她的固定位置,离人群最远,背后是墙。
江晓笙排在队伍末尾,夏息宁站在他身后。
队伍移动得很慢,前面两位大姐正在为“今天的红烧肉肥瘦比例不理想”与打菜师傅进行第五轮交涉,以带着满满一盘瘦肉离去而告终。
江晓笙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菜单灯箱,脑子里方才的数据还没散去,余光里夏息宁微微侧身,在看他。
“干嘛?”他没回头。
“没干嘛。”夏息宁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,站姿很放松,“看看江队工作之外的样子。”
“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确实,”夏息宁的语气听不出是认真还是调侃,“比想象中无聊。”
江晓笙懒得理他。
队伍终于往前挪了一截,江晓笙扫了一眼玻璃窗里的菜色,没怎么过脑子,指着那盆油亮的红烧排骨:“这个,多来点。”又指了指旁边的西红柿炒蛋和清炒时蔬。
师傅手起勺落,餐盘里迅速堆起一座小山,他端着托盘站到一旁,似乎不是刻意要等,只是恰好站在那儿。
夏息宁走到窗口前,没急着开口。他微微倾身,视线扫过整排菜品,目光在那盆青椒肉丝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。
“米饭,”他说,“少一些。”
师傅举着勺子等下文。
夏息宁又看了三秒。
“就……只要米饭?”
“还要一份清炒时蔬。”夏息宁说,“少油。”
师傅勺子悬在半空,显然没见过在市局食堂点菜点出餐厅规格的顾客。他低头看看那盆油汪汪的青菜,又抬头看看夏息宁,不确定“少油”这个诉求是否超出了他的业务范畴。
最后他舀了一勺,在空中多控了三秒。
夏息宁道谢,接过餐盘。
江晓笙低头看着他盘里那一小撮青菜和孤零零的白米饭,面露难色:“……你就吃这个?”
夏息宁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餐盘,像在确认什么:“嗯,有问题?”
“没。”江晓笙收回视线,端着托盘往角落走,“就是觉得你这人挺麻烦。”
“哪里麻烦?”
“太挑食。”
夏息宁愣了一下。
“我不是挑食,”他跟上江晓笙的步伐,声音平平的,像在陈述化验结果,“是过敏。”
江晓笙脚步顿了一下,侧过脸。只见夏息宁的睫毛垂下去,目光落在自己盘里那撮青菜上。
“青椒过敏,”他说,“吃完喉咙会肿。芹菜也是。还有芒果、菠萝、马蹄——水产里螃蟹不能碰,贝类更不行,虾运气好就只是发痒,运气不好得去医院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眼,对上江晓笙的目光,弯了弯唇角:“所以不是挑食。是真的吃不了。”
江晓笙没说话,他低头看着自己盘里那块油汪汪的糖醋排骨,又看看夏息宁盘里那撮少油青菜。
“……还有呢?”
“什么?”
“别的不能吃的。”
夏息宁几乎没经过思考:“牛奶可以,酸奶看情况。羊奶不行。花生如果加工过,运气好只起疹子,运气不好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江晓笙打断他,语气带着点不耐烦,步子却放慢了,“知道了。”
夏息宁笑了一下,没再往下说。
他们在角落那桌坐下。江千识靠窗,老程坐她对面,正把餐盘里的红烧肉一块一块往外挑——牙口不好,咬不动。柳承和赵省则端着小炒姗姗来迟,柳承把糖醋排骨往江千识手边推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。
江晓笙把视线从柳承身上扒下来,低头吃饭。
他没说话,筷子扒拉自己盘里的排骨、鸡蛋、青菜。吃了几口,毫无征兆地放下筷子,把托盘往旁边挪了挪。
夏息宁正慢慢吃那撮青菜,浑然不觉。
江晓笙垂着眼,从自己盘里把那块没动过的清炒时蔬拨到托盘边缘,推了过去。
“我不爱吃这个,”他说,没看夏息宁,“你吃。”
夏息宁低头看看,又抬头看他,只见江晓笙已经收回筷子,专心对付那几块排骨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夏息宁把青菜舀进自己盘里:“……谢谢。”
江晓笙“嗯”了一声。
一顿饭吃到后半程,江晓笙盘里还剩半碗米饭。他拿筷子拨拉那几片彩椒——打菜的师傅手重,青椒炒蛋里青椒比蛋多,他挑了半天也没挑干净。
夏息宁看了他一会儿,冷不丁开口:“你蔬菜摄入严重不足。”
江晓笙头也没抬:“吃了。”
“三根四季豆,”夏息宁如数家珍,“还有两片青椒,你没吃,挑出来了。”
江晓笙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那是剩的。”他说。
“剩的和挑的不是一个概念。”
江晓笙抬起眼。夏息宁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温和的、不知死活的审视——这是医生看病人的眼神,还是老师看学生的眼神,江晓笙分不清,他只知道这眼神让他有点烦躁。
“你管得还挺宽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