/划清界限不是美德,是精密计算后的风险管控。绝对的清白,源于将所有的‘污点’都成功定义为私人事务。/
“阿嚏!”
江晓笙扭头打了个喷嚏。
从车后备箱翻出干净打底衫,江晓笙赶紧套上,直接把厚重的羽绒服裹在外面。然后接过夏息宁递来的毛巾,胡乱揉着还在滴水的头发。
冬夜的河水冰冷刺骨,虽然救援及时,但寒气已经迅速地钻进骨头缝里。
救上来的孩子被家长裹紧带走,离开前,那小孩还抽抽噎噎地说了句“谢谢勇为叔叔”——他显然没听懂“见义勇为”是什么意思。
路灯下,江晓笙浑身湿透的模样颇有些狼狈。
光从头顶照下来,眼睛淹没在眉骨和睫毛的阴影里。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,水珠顺着锋利的颌线往下滑,没入衣领。羽绒服因为仓促套上而显得鼓胀,拉链也没拉,露出里面深色的、不属于他的打底衫,勾勒出清晰的肩胛和腰线。
柳承若是在场,大概会笑他“堂堂刑警队长像落汤鸡”。
但他站得笔直,肩膀打开,那种刑警特有的、略显粗糙的生命力,反而在湿漉漉的邋遢里透出奇异的生动。
夏息宁看着他,有那么一个瞬间,指尖动了动。
他想拥抱他。
不是出于礼貌或安慰,而是一种更私密、更贪婪的渴望——想隔着羽绒服感受他肩膀的轮廓;想触碰他湿发下微凉的皮肤,把他裹进干燥温暖的外套里,隔开所有寒风和冰冷的河水;想知道当自己靠近时,那双总是锐利审视的眼睛里会不会闪过一丝别的什么。
这个念头来得突兀而汹涌,几乎冲垮他一贯维持的防线,几乎不像他。
他甚至已经向前迈了半步。
然后他停下来。
最终,夏息宁只是伸手帮他拉上拉链,指尖在碰到对方下巴前便收了回来,缓缓缩回掌心。
“正好?”他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平稳如常。
江晓笙扯了扯过分柔软的羊绒衣领,有气无力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收回视线,夏息宁转身,拉开驾驶座的车门,声音比夜风更轻:“回车里吧,勇为叔叔。”
江晓笙撇嘴一笑,鼻音闷重:“去你的。”
车里暖气开得很足,渐渐安抚了冻得发抖的肌肉。但皮肤上还残留着河水的黏腻感,粗糙紧绷,不太舒服。
方才在榕树下几乎要挑明的对话,被这场意外彻底打断。夏息宁没再提起那个“为什么”,仿佛又回到了平时温和妥帖的模样。
他轻轻转动方向盘,车子灵巧地拐出小路,汇入稀疏的车流。
“回去记得吃点感冒药,预防一下。”他目视前方,语气平静,“冬天感冒很难好。”
“嗯。”江晓笙靠在副驾驶椅背上,应得有气无力。
接连的大任务、等他下班、再加上河里那一遭,饶是他体力再好,此刻在温暖安静的车厢里,疲惫也如山般压下来。
他连斗嘴的力气都省了,眼皮沉沉地往下坠。
车子很快驶入江晓笙家附近的小区——不是父母家,是他自己买的公寓,离市局就几步路。
银白色轿车在小区门口缓缓停下,江晓笙却好像已经睡着了,一时间没有反应。
他的头微微偏向车窗一侧,呼吸绵长而均匀,湿漉漉的头发还没干透,几缕贴在额前,在路灯漏进车厢的光里泛着水色。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顶上,把他整个人裹成一团,像只终于卸下防备的、精疲力尽的猎犬。
夏息宁没有叫他。
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,轻轻搭在腿侧。车厢里只剩暖气出风口低微的嗡鸣,和另一个人呼吸的节律。
他侧过脸,看着副驾驶座上那道人影。
这是他从不敢放任自己做的事——在对方毫无察觉的时候,长久地、安静地看着他。哪怕是许多天前那个送饮品的深夜,也只是多看了几眼。
江晓笙睡着的时候,眉间的刻痕没有完全松开,像一道浅淡的、刻进骨子里的旧伤。他梦到什么?案子、追捕,还是那些从指缝里流走,再也救不回来的人?
夏息宁不知道,他只是顿时很想伸手,把那几缕碍事的湿发从他额前拨开。
指尖在腿侧收紧,没有抬起来。
他有什么立场做这件事?
顾问。这个身份像一道精确的刻度,标定了他可以靠近的距离:送报告,换药,提醒对方按时吃饭,顶多交换三两句调侃。到此为止。
夏息宁收回视线,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,闭上眼。
暖气还在吹,鼓风机的声音均匀而绵长。他听见自己呼吸的频率,比平时慢,也更深。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浸过冷水的棉花,沉甸甸地往下坠,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力把它撑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