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想什么?他什么都不敢想。
他怕一旦放任自己去想,那些压在心里太久的、从来不敢见光的东西,就会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涌出来,把他小心翼翼维持的所有“正常”冲得干干净净。
可他分明又在想。
你知不知道那盒过期的药,我没扔,还放在抽屉里。
你知不知道那天你随口一句话,害我在不需要吃药的晚上依然失眠。
你知不知道我刚才看着你湿透地站在那里,用了多大的力气,才没有走上去,把你抱住。
他不知道,什么都不知道。
正因如此,他才能穿着别人的衣服,这样坦荡地睡着,呼吸平稳得像一个终于被疲惫捕获的人,对身边这个人心里翻涌的一切一无所觉。
可这是夏息宁自己选的。
是他先锁上一道门,顺从地退回到那个“最该在的位置”,学会用温和的笑和简洁的应答,把每一次靠近都修饰成公事公办。
他以为自己可以。
可今晚江晓笙跳进那条河的时候,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不是“他会感冒”,也不是“他为什么这么冲动”。
是“他不能有事”。
那个念头来得太猛烈,猛烈到他甚至来不及伪装。幸好夜够黑,大家都在忙着捞孩子,没有人看见他那瞬间失态的眼神。
夏息宁把重新抬起头,靠回椅背,最后一次偷偷地看了江晓笙一眼。
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漏进来,落在那人侧脸上,勾出一道温柔的、锋利的轮廓。
到此为止吧。他心想,无论如何,都不能再侥幸了。
“嗯……”江晓笙忽然动了动,睫毛颤了一下。
夏息宁立刻收回视线。
他坐直身体,把手搭回方向盘,目光落向前方黑沉沉的夜色,略微松开刹车——车子又缓缓往前挪了半米,然后停下,仿佛真的只是刚到。
“……到了?停这儿就行。”江晓笙摇摇头,强迫自己清醒些,解开安全带。
推门下车时,冷风灌进来,吹得人头皮发疼。他动作顿了顿,转头看向驾驶座的人。
“对了,下周专案组要开个小庆功宴。”他嗓音带着疲惫的沙哑,眼神却认真,“你要是有空,也过来吧。这次……不能少了你的功劳。”
夏息宁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,闻言转过脸,对他浅浅地笑了笑。
那笑容是一贯温和、无懈可击的。嘴角弯起的弧度刚好,眼睫垂下的角度刚好,任何一个人看了都会觉得,这是一个礼貌而得体的、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的回应。
“以谁的名义邀请我?”他问,声音很轻,“专案组还是你个人?”
“专案组。”江晓笙不假思索。但说完,他眨了眨酸涩发沉的眼睛,又低声补了几个字,像夜风里轻飘飘的羽毛:
“……和我个人。”
夏息宁脸上的表情一顿,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江晓笙。看着那双疲惫却认真的眼睛。看着他站在车门外,湿透的头发还乱着,羽绒服在风中微微鼓胀,像个笨拙而坦荡的普通人。
他想,原来你也会紧张。
随后,那笑意从眼底慢慢漾开,比刚才更深,也更真实。但他只是点了点头,声音柔和:“赶紧回去吧。回见。”
“嗯。”江晓笙关上车门,隔着车窗朝他摆了摆手,“拜拜。”
车子没有马上离开。夏息宁看着那道高挑的背影走进单元门,直到楼道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,又一层层熄灭。
庆功宴……专案组,和我个人。
夏息宁轻轻品味着这几个字,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淡的、苦涩的弧度。
这个人连邀请都带着一种坦荡的“算计”,把公与私混在一起,让人连拒绝都显得不识好歹。
他缓缓松开不知何时握紧的方向盘,深吸一口气,将车驶入沉沉的夜色里。
现在的首要任务是:回去再吃片药,把那些不知好歹的、见不得光的想法,尽数压在药效所营造的“平静”之下。
……可能得多吃两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