/有些过去从未过去,它只是等待一个翻页的动作,便完整地坠入现在。/
年节过后,生活节奏逐渐回归正轨。
街上的行人还带着几分慵懒,但市局刑侦支队已恢复了往常的忙碌,湿润的春寒企图通过窗户缝隙渗入其中。
老程带了他老伴晒的肉片,每人分了一包;赵省脖子上多了条红围巾,桌上放了盒酥饼,贴着“大家随便拿”的便签;小吴也带了点特产来。
叶青的发型终于正经打理了一次,服帖地内翘着,她风风火火地推开办公室的门,把两盒包装精致的甜品和资料一起拍在了江晓笙的桌上。
“……江晓笙同志,你是人吗?”叶青扫了眼他资料如山的办公桌,满脸不可置信,“这才初四!”
江晓笙没理,瞥向那个印着日文和图案的小盒:“这什么?”
“朋友代购的饼干,”叶青在他探究的目光下理直气壮地说,“对,贿赂你。顺便带一盒给夏医生。”
闻言,江晓笙终于抬头,刚想反驳“怎么就顺便”,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。
备注跳动,是老城区西派出所。
他示意叶青先出去,接通:“……行,我马上过去。”
起身,一把捞起搭在椅背上的夹克,他对旁边正埋头整理卷宗的赵省扔了句“我出去趟”,人已经大步出了办公室。
……
滨江区城西。
浦阳路17-22号是栋明显被时代甩在后头的旧楼。
红砖墙斑斑驳驳,爬着枯死的藤蔓,窗户还是老式的木框刷绿漆。里面被隔成好些个狭小的出租间,住的多是些收入不高的租客,空气里一股子陈年生活气混着返潮的霉味。
报案的年轻人脸上惊魂未定,翻来覆去地说没丢啥值钱东西,就是屋里被翻得心里发毛。
江晓笙让他仔细回忆那个“收旧物”男人的长相,得到的描述含糊得很:五十多岁,样貌普通,穿件灰扑扑的夹克,说话带点外地口音,态度倒挺和气。
“他就问我,这楼以前是不是公家单位的,老职工搬走会不会落下些没用的书啊本子啊,他专收这些‘老纸头’。”租客努力想着,“我说我才搬来,不清楚。他就笑了笑走了。”
旁边的房东刘姨是个面善的中年妇女,对这栋她和老伴看管了大半辈子、后来攒钱买下的老楼感情很深。
“这儿以前可是正经国家单位,搞研究的,两千年前后才搬走改成宿舍,”她絮叨着,对出了贼显得很不满,领着江晓笙去看现场。
江晓笙道了谢,在一位派出所民警陪同下,再次踏进那个被翻得底朝天的小单间。
虽然简单收拾过,但那种“恨不得把地皮刮三层”的搜查感还是扑面而来。抽屉被整个抽出来扣在地上,柜子里的衣服像被台风卷过,床垫掀开,露出底下锈黄的弹簧。最扎眼的是墙角,一片发黄的墙纸被硬撕开,下面的灰泥甚至被抠掉了一小块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旧砖。
这绝不是找钱。
这是在找某样他们认为可能藏在房子本身、或者跟这栋楼历史绑在一块的东西。纸质、有年头的,容易被当成破烂忽略的东西。
江晓笙的目光扫过房间,最后落在角落那个厚重的实木办公桌上。桌子看着有些年头了,桌底有个不起眼的矮柜,柜门把手比别处光亮些。
他试着拉了拉,纹丝不动。屈指敲了敲,声音发闷,不像是实心的。
假抽屉?他蹲下身,摸出勘查灯,光束仔细沿着柜门边缘移动。
在一条极细微的缝隙里,他看见了一点不自然的木质纤维翘起——这里被人用很精细的工具撬过。可能因为结构太牢,或者工具不对,没撬开,或者撬开看了不是想要的,又给按回去了。
“有起钉器或者小撬棍吗?”他转头问。
工具很快递过来。江晓笙小心地把薄刃楔进柜门边缘,手上慢慢加力。老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一股积年的霉味和尘封气涌了出来。
柜门撬开的刹那,更浓的陈纸和潮气混合的味道扑鼻而来。
里面不是空的,但也没有想象中机密档案的样儿。只有一沓用防潮油纸随便裹着、边缘早被湿气洇成深褐色的旧资料,胡乱塞在里面。
纸张受潮粘连得厉害,印刷字体是早淘汰的铅印老宋体,模糊不清,满篇都是看不懂的化学式和实验编号。
“铜钉”肯定翻过这些东西。
江晓笙几乎能看见那人戴着手套,快速拨弄这些发脆的纸页,然后一脸不屑地随手塞回去的样子。
这些大概就是研究院当年搬走时遗弃的普通档案或过期实验记录,在“铜钉”眼里,不值一提。
但就在那沓旧纸的最底下,江晓笙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相对独立、封面柔软些的本子。
他把它抽了出来。
是一本“实验室工作日志”。封皮上没印任何单位名称,只有蓝黑墨水手写的一行日期,跨度是十多年前的某几年。
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,翻开了第一页。
记录风格极其简练,甚至透着一股冷硬。满页都是编号、代号、缩写的数据和观察结果:
【1月15日:初代化合物A-1注射。耐受性基线记录。COWS:10。(轻微焦虑)
2月3日:A-1累积剂量达标。神经系统兴奋性显著提升,副作用:间歇性肌肉震颤。引入拮抗剂B-03试探。
3月22日:B-03无效。尝试修正化合物A-2。COWS:30(出现定向幻觉、痛觉过敏)。样本出现自伤行为(腕部)。干预。】
“COWS”。他见过,在之前办过的旧案报告里。是一种应用广泛的戒断反应量表,多用于评估阿片类药物……江晓笙目光微凝,继续看下去。
【4月11日:A-2耐受性异常。代谢速率检测显示独特酶活性。采集新血样分析。
5月30日:样本-12(对照)衰竭终止。在A-2环境下维持基础生命体征,但神经系统损伤标志物持续升高。方向性错误?】
写到这里,笔迹开始变得有些潦草,能看出记录者下笔时的沉重。后面有几页像是被撕掉了,留下毛糙的纸边。
再往后翻,记录的风格忽然有极其微弱的变化:
【7月18日:今日尝试少量户外光照(监护下)。情绪稍有平复。提到“玉兰花开过了”。】
页边有一行挤进去的小字:他记得季节。
【8月9日:新一轮联合用药测试前。私下谈话。表达了对疼痛的恐惧,但更害怕“失去感觉,变成怪物”。承诺会寻找不同路径。】
这里夹着一小片干枯的、像是玉兰花瓣的东西,一碰就碎。
【9月1日:决定暂停大部分介入性测试。转向支持性治疗与长期观察。风险过大。】
最后一行字,笔迹格外用力,几乎要划破纸:
【罪在我。】
“领导?”派出所民警从门口探进头。江晓笙正全神贯注,被这声音一惊,手一抖,一张夹在本子后面的纸飘了出来,背面朝上落在桌上,是张照片。
能隐约看到花体字迹和单词。
“需要搭把手吗?”
“……不用,”江晓笙稳住心神,把照片收好,在一片狼藉中站起身,脸色严肃,“这屋里的所有东西,包括柜子里这些旧资料,都得作为重要证物封存。”
“另外,”他转向刘姨和民警,“近期要是再有陌生人来打听这栋楼的旧事,特别是问以前研究院里待过的‘人’,或者搞过的‘实验’,一定立刻联系我。”
“好,好的。”